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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峰的瞳孔骤缩。

他认得生死符,但他从没见过被这样催发出来的生死符——

那不是一枚一枚地凝出来的,而是以剑为媒、以气为引,每一剑挥出去都是一蓬冰晶爆炸,覆盖方圆数丈的所有角度。

他挥刀格挡第一蓬冰晶时刀背上叮叮当当响了十几声脆响,第二蓬袭来时他不得不连续倒退三步拉开距离用刀风扫开那些急速逼近的透明薄片。

第三蓬冰晶追着他倒退的路线紧咬不放,慕容复的剑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带着冰尾的弧线,整片圆场上空像被无数条银线织了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乔峰退到圆场边缘时忽然站住了。

他没有再继续格挡那蓬冰晶,而是将斩刀竖在身前,刀面朝外,整个人像一尊铁铸的罗汉定在了原地。

叮叮叮——

最后一波冰晶撞在刀面上尽数碎裂成更细的粉末散落一地。

乔峰从刀面后面露出半张脸来,额角被一粒没完全格挡开的冰晶边缘划了一道细口,渗出一线血珠顺着眉骨往下淌。

他抬手抹了那把血,看了一眼指腹上的红色,然后重新抬起眼看着慕容复。

慕容复站在圆场另一边,握剑的右臂从腕到肩都在剧烈地颤抖。

冰蚕丝断口处那三条被震裂的络脉此刻正从断口向外放射着密密麻麻的细碎痛感,像有人在他小臂内侧的皮肤下面撒了一把碎玻璃,每动一下那些碎玻璃就在血肉里滚一次。

他的右手虎口那道旧疤已经重新裂开了,血珠顺着剑柄往下滴落在地上溅成一小片暗红的碎点。

他咬着后槽牙没有松口,但嘴角溢出的血丝已经比方才多了一道,两道暗红汇在一起顺着下巴滴到了领口上。

乔峰站在圆场对面看着他。

老盟兄的眼底深处那股翻涌了整整一夜的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堤坝,从他的喉间化作了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二弟,

乔峰将斩刀倒转过来插进脚边的黄土地里,刀身入土半尺直立着,

你还要打?

慕容复的剑尖支撑在地面上,他借着剑身分担了部分身体的重量才没有当场跪下去。

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一个字时嘴里满是铁锈的味道,

打到你认输,或者打到朕倒下去。

乔峰看着他那副样子看了整整五息。

晨光已经彻底升起来了,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地投在荒原的黄土上。

远处联军阵中的段誉和虚竹策马退在数十丈外观战,两人的面容因为隔得太远看不真切,但都能辨认出段誉握着缰绳的手攥成了拳、虚竹合十的掌心里那串铁念珠被他捏得变了形。

乔峰伸手从土中拔出斩刀。

但他没有将刀重新举起来,而是将刀收入鞘中,然后将整柄刀连着刀鞘从腰间解下来,弯腰轻轻搁在了脚下的黄土地上。

他直起身的时候朝慕容复的方向迈了一步——

赤手空拳地迈了一步,双掌摊开在身侧,掌心朝外,那是一个彻底放弃攻击的姿势。

朕认输了。

乔峰的声音不高不低地越过两人之间那段染着血渍和碎冰的荒土送到了慕容复耳中,

朕认输。你赢了,二弟。你活着从这里走回去,临安城今夜不攻。但明日——

他顿了顿,将摊开的双掌缓缓收拢垂回身侧,

明日朕带兵攻城的时候,不会再有今日这一战。你自己保重。

慕容复将支撑在地面上的剑尖拔了出来。

剑刃离土时带起一小撮湿润的黄土,散落在脚边的碎冰粉末中融成了泥。

他将剑收归鞘中的动作又慢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那股从经脉深处翻涌上来的绞痛压回去的。

他朝乔峰拱手行了一个极浅的礼,然后转身朝老马的方向走去。

右膝在迈出第三步时终于没能撑住,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用手撑了一下马鞍才稳住没有跌倒在地。

老马回过头来用温热的鼻息喷了喷他的手背。

慕容复扶着鞍桥站直了,翻身上马的动作比平时慢了整整一倍,右腿跨过马背时膝盖发出的一声闷响。

他在马背上坐稳之后没有立刻催马回城,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缰的右手。

虎口那道裂开的旧疤正在往下淌血,血珠沿着缰绳的皮面一路渗进编绳的缝隙里把那段绳子染成了暗褐色。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下巴上那两道干涸的血迹,然后将沾了血的手在衣摆上擦净了,拉起缰绳轻轻磕了一下马腹。

老马迈开步子朝临安城门的方向走去。

他经过联军阵前那条旌旗排列的通道时两侧的辽军兵卒自动往后退了半步让出更宽的路面,无数双眼睛从盔甲缝隙里望着这个满身血渍、面白如纸却仍然坐得笔直的男人从他们面前缓缓策马而过。

没有人大声说话,也没有人发出异动,整条通道静得像一条被忘了浇水的干涸河床。

慕容复穿过城门洞时韩世忠已经从城楼上飞奔下来迎在了城门内侧。

老帅看见他右手虎口的血和领口那两道干涸的血渍时整个人僵了一瞬,但下一秒便上来替他托住了马辔头引着老马平稳地走进城门甬道的暗影里。

慕容复从马上下来时右腿踩空的瞬间韩世忠伸手扶住了他的臂肘,掌心里的触感隔着衣袖传过来,那截小臂又凉又软像一截正在融化的冰。

慕容复让韩世忠扶着他走了几步,在城门内侧的石阶上坐下来。

他靠着冰凉的城砖壁慢慢喘了几口气,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虎口的血已经不再往外渗了,但整只手从指尖到腕关节的颜色都透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白,像被冻了太久又刚化开的那种半透明的白。

他用左手将右袖往上推了一截,小臂上那些青灰色的经络纹路已经越过了肘弯爬到了上臂中段,最前端那道颜色最深的痕已经从淡青转成了暗紫,像一条正在慢慢生长的藤蔓。

韩世忠蹲下来看着他小臂上那些纹路时,老帅的嘴唇抖了抖。

陛下,您这胳膊——

不妨事。

慕容复将袖口拉下来重新遮好,撑着城砖壁慢慢站起来。

他站直的时候右臂垂在身侧微微向外的角度比左臂多了半寸,他自己注意到了却没有去纠正那个体态,只是朝韩世忠摆了摆手,

城门关上。今日不打了。明日——

他顿了一下,抬眼望了望城楼上方那一小片被垛口切割成锯齿状的天空,

明日再说明日的事。

他扶着城墙内壁一步一步走向文德殿的方向。

老马被马倌牵走了,韩世忠远远缀在他身后十几步的地方跟着没有上前。

沿途的宫人们看见慕容复——

不,看见陛下满身血渍步履蹒跚地走过宫道时全都闪到了墙边跪伏下去不敢抬头。

慕容复从那些跪伏的身影之间穿过去时步履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脊背挺得笔直,只有垂在身侧微微外张的右臂和领口那两道干涸的暗红血迹在无声地暴露着什么。

他推开文德殿的门走进去之后没有回头看韩世忠有没有跟进来。

他走到案前坐下,将腰间的旧剑解下来靠在案角剑鞘擦过案沿时发出了极轻的一声咚。

他伸手取了案角的酒壶拔开壶塞又灌了一大口竹叶青,烈酒入喉时那股烧灼感将喉间涌上来的第二波腥甜硬压了回去。

他将酒壶放回案角,靠着椅背仰起头来望着殿顶的彩绘梁架,望着那些褪了色的缠枝莲花一朵一朵地数过去。

窗外城楼方向传来换防的号角声,比昨日拖得更长更沉。

他数到第十五朵莲花的时候合上了眼,右臂深处那些碎玻璃似的痛觉正在慢慢退潮,但他知道退下去之后水位比涨潮前又高了一层。

那些断裂的冰蚕丝络脉在每一次剧烈运功之后都会向外扩张一点裂缝的边缘,像冰面上被反复踩踏过的地方裂纹正在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他能感觉到那些裂纹正在往肩颈方向缓缓延伸,所过之处皮肉的温度比别处低了整整一层。

他在椅背上靠着合着眼慢慢调整呼吸,将最后一丝从城外带回的冷冽气息从肺腑深处吐出来。

手指还搭在右臂袖口边缘没有松开,指腹下面那些青灰色的经络纹路仍然在缓慢地搏动着,像一条困在自己血管里的蛇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他按着那道搏动等了很久,等到指腹下面的节律终于慢了下来才松开手,将袖口最后一次拉好盖住了所有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