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辽境深处穿行了将近七日,避开了三拨辽国斥候的巡查,终于在第七日午后越过边境线,回到了一座两日前慕容渊在行进中提前确认过的小镇边界。
镇子不大,没有城墙,只有一条沿着河岸延伸的主街和几道深入巷弄的小径。
主街两侧的房屋多是木结构的旧屋,檐角挂着风干的玉米和红辣椒。
他们在镇口勒住马时,天色已经偏西了,暮色正从河岸方向漫过来,将房屋和树梢的轮廓染成一层偏暗的暖色。
慕容渊正准备沿主街找一家客栈歇脚。
他策马向前走了几步,目光掠过街边一处被爬藤覆盖的旧墙时,看到墙内一棵栀子树的枝条从墙头探出来,枝条上挂着一层正在夕阳中微微反光的白瓣,边缘处被暮色染成偏暖的色调。
他勒住了马。
他记得那种气味。
不算太浓,但在傍晚的花香中不会和别的气味混淆。
他小时候在燕子坞的院子里闻到过相似的香气。
他在记忆中确认了那种气味的来源后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路边的木桩上,沿着那道爬藤墙走到院门前,抬手叩响了门环。
门内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像是正从院子深处向门口方向走来。
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穿深蓝色旧衣的妇人,鬓边已有几缕白发,眼角也有了细密的纹路,但她的眼睛仍然保持着一种温润的亮色。
她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目光在他面容上停留了一会儿。
她先看了他的轮廓,又看了他眉骨的走向,然后目光向下,在他站姿和肩背线条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开口:
“你是……慕容复的儿子?”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多年未开口提及那个姓氏之后依然保留着的辨识度,像是正在以自己的速度完成一段她曾经想过很多次、但没想过会真正发生的确认。
慕容渊在她问出那句话时微微点了点头:
“阿朱姨。”
他的声音不高,没有使用敬辞,只是以与确认一条路线时相同的节奏回应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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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朱侧身让开了门。
他跟着她穿过院门,沿着一条被砖石铺成的小径走进去。
院子不大,但被收拾得很整齐,墙角种着一棵栀子花树,正在满枝开着白花。
靠近屋檐的位置放着一张旧竹椅,椅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被反复坐过很多次了。
屋内光线偏暗,她让他坐在靠窗的木桌边,然后转身走进厨房。
片刻后端着一只粗瓷碗走出来。
碗中盛着浅褐色的汤水,表面浮着几粒红枣和一小片陈皮,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慕容渊低下头,端起那只碗慢慢喝完了。
甜汤的温度恰好,沿着喉咙滑下去时带着一层均匀的暖意,像一枚正在以恒定速度穿过旧纸页的旧物,以与之前相同的方向和速度穿过了一段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
他将空碗放回桌面时,阿朱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父亲他……还好吗?”
她的声音保持着询问时的惯常节奏,没有因问题内容而产生偏移。
慕容渊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他中了毒,我们正在找解药。”
他的声音保持着与喝汤时一致的节奏,没有减少或省略任何音节。
阿朱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她搓了一段时间,然后抬起头来:
“我听说他做了摄政王……我一直不敢去找他。”
她的声音里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像是一段她已经反复确认过、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落点的话。
慕容渊看着她:
“阿朱姨若想见父亲,我可以安排。”
他的声音不高,没有追问她当年为何离开燕子坞,也没有替她做任何判断。
阿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进内室,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扁平的旧木匣,打开匣盖,取出一封已经泛黄的信,信纸的边缘已经有些发脆了,封口处没有加盖火漆,只是被仔细地折好,用一根旧丝线系着。
她握着那封信走回桌边,在慕容渊面前站定,没有立刻递给他:
“这封信是我当年离开燕子坞时写的,一直没有寄出去。”
她将那封信放在桌面上,推到他手边,
“你替我带给他吧。”
慕容渊低头看着那封信,信纸的泛黄程度表明它已经被存放了很多年。
他没有问信的内容,也没有展开查看。
他伸手将那封信轻轻拿起,小心地放进怀中,紧贴着那枚南海珍珠的位置。
“我会带到的。”
阿朱没有再说什么。
她站在桌边,看着他将那封信收好,重新坐下来,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暮色从窗扇间渗入室内,将她侧脸和旧竹椅的轮廓染成一层偏暗的暖色,与那些正在渐渐变暗的花瓣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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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渊站起身时,阿朱也跟着站了起来。
她没有送他到院门口,只是站在檐下,看着他的背影沿着那条砖石小径向外走去。
他走到院门口时侧过头来,望了一眼墙角那棵正在暮色中泛着暗白色的栀子花树,然后推开了院门。
阿朱站在檐下,没有上前。
她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的街巷中,像是望着一个正在缓慢合拢的旧折页,以恒定的速度穿过那段已经走过的距离,不再需要进一步的修正或确认。
她在檐下站了很长时间,直到街巷中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才转身走回屋内,重新坐到那张旧竹椅上,望着墙角那棵正在暮色中继续开花的栀子树。
花瓣在晚风中微微颤动着,像是正在以与之前相同的节律穿过尚未完全合拢的段落,经过院墙和窗台,经过她指腹边缘正在缓慢消失的余温。
穿过那道正在重新合拢的旧折页,继续向前延伸,像是从来不曾中断过一样。
一阵风从河岸方向吹来,将几片栀子花瓣从枝头吹落,在暮色中短暂地飘荡了一下,然后落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正在缓慢融化的旧纸。
她低头看着那些花瓣,没有弯腰去捡,只是安静地坐在逐渐变暗的暮色中,像一棵正在以与之前相同的速度开花的旧树。
穿过风力和周期的交替,穿过时间的流逝与季节的变迁,沿着既定的轨道路线向前推进,继续为同一段路径保留着不变的间距和朝向。
她的眼角还有一些细纹,但在暮色中不太明显了,她的嘴唇弯着,像是在没有发出声音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