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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六,辰时。

晨光透过破庙的窗棂洒进来,落在干草堆上那个面色惨白的年轻人身上。

慕容复缓缓睁开眼。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一阵剧痛。他咬了咬牙,试图运起内力——

丹田空空如也。

经脉如碎裂的陶片,每一条都在刺痛。

他愣住了。

他再次运功,拼命调动体内残存的内力——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的内力,他的武功,他赖以生存的一切……都没了。

慕容复面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

萧峰端着水碗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一紧:

“二弟!你怎么了?”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眼中满是绝望:

“大哥……我……我的内力……没了……”

萧峰手一抖,水碗差点掉落。

他冲到慕容复身边,一把按住他的腕脉。

片刻后,他的面色也变得凝重。

慕容复的经脉,损毁了七成以上。

别说运功,就是活着,都是奇迹。

慕容复惨然一笑:

“老天也要绝我……”

萧峰眼眶通红,死死盯着他:

“你胡说什么!你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慕容复摇了摇头:

“大哥,你不懂。我从小苦练武功,就是为了复兴大燕。如今武功全废,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萧峰忽然一掌拍在他背上!

慕容复浑身一震,只觉一股浑厚的内力涌入体内!

“大哥!你做什么!”他惊叫道。

萧峰没有回答,只是疯狂地将自己的内力渡入慕容复体内。

那些内力,如滚滚洪流,顺着慕容复损毁的经脉,强行冲开堵塞的关窍!

慕容复的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挣扎着喊道:

“大哥!你会死的!快住手!”

萧峰大吼:

“闭嘴!受着!”

---

辰时三刻,破庙中。

萧峰仍在疯狂灌输内力。

他的面色越来越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身上的伤本就没好,此刻强行运功,更是雪上加霜。

可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停。

慕容复的经脉,在他内力的冲击下,开始缓缓愈合。

那些碎裂的关窍,被强行接续起来。

那些堵塞的通道,被一一冲开。

慕容复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力,正在一点点恢复。

可他也知道,这些内力,是萧峰的命。

“大哥……够了……够了……”他声音沙哑,泪流满面。

萧峰充耳不闻。

他只是拼命地、疯狂地,将自己的内力渡给慕容复。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午时,萧峰终于停手。

他身子一晃,向前栽倒。

“大哥!”慕容复一把扶住他。

萧峰面色惨白如纸,唇角渗出血丝,可他在笑。

“二弟……你的经脉……续上了……”

慕容复抱着他,泪流满面:

“大哥!你这个傻子!你会死的!”

萧峰摇了摇头:

“死不了……我命硬……”

他顿了顿,望着慕容复:

“二弟,你是我兄弟。我不能看着你废了。”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那张惨白的脸,望着他那双依然坦荡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什么叫做兄弟。

不是一起喝酒,不是一起杀敌。

是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

---

午时,破庙门被推开。

萧远山走了进来。

他看见萧峰躺在干草堆上,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看见慕容复守在他身边,泪流满面。

他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慕容复抬起头,声音沙哑:

“大哥……大哥把他的内力渡给了我……他自己……”

萧远山面色一变,冲过去探萧峰的脉。

片刻后,他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内力损耗过度,休息几日便能恢复。”

慕容复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萧远山望着他,目光复杂:

“他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

慕容复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萧远山沉默片刻,忽然道:

“你体内有三种毒,经脉虽被续上,但毒未解。若无解药,你活不过三个月。”

慕容复点了点头:

“我知道。”

萧远山望着他:

“你不怕?”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昏迷的萧峰,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怕。可大哥为了我连命都不要,我这条命,就算只剩下三个月,也要好好活着。”

萧远山望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复杂。

“好。你配做峰儿的兄弟。”

他转身,向破庙外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丁春秋的毒,天下只有两个人能解。”

慕容复一怔:

“谁?”

萧远山缓缓道:

“一个是无崖子,一个是李秋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无崖子已死,李秋水……在西夏。”

他大步离去。

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翻涌着滔天巨浪。

无崖子……死了?

李秋水……在西夏?

他低头,望着怀中的萧峰,又望向自己掌心的那枚玉佩。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喃喃道:

“语嫣……你的父亲……死了……”

---

申时,萧峰缓缓睁开眼。

慕容复守在他身边,见他醒来,眼中闪过喜色:

“大哥!你醒了!”

萧峰咧嘴一笑:

“我说了,死不了。”

慕容复的眼眶又红了。

萧峰挣扎着坐起来,望着他:

“你的经脉,怎么样了?”

慕容复运了运功,轻声道:

“续上了。虽然内力不如从前,但总比废了好。”

萧峰点了点头:

“那就好。”

两人相视而笑。

萧峰忽然问:

“二弟,你体内那三种毒,怎么办?”

慕容复沉默片刻,轻声道:

“萧前辈说,丁春秋的毒,只有两个人能解——无崖子和李秋水。”

萧峰眉头一皱:

“无崖子?那是谁?”

慕容复望着他,缓缓道:

“语嫣的父亲。逍遥派掌门。”

萧峰一怔:

“语嫣的父亲?他……还活着?”

慕容复摇了摇头:

“萧前辈说,他死了。”

萧峰沉默。

良久,他忽然道:

“那李秋水呢?”

慕容复轻声道:

“在西夏。”

萧峰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那咱们就去西夏!”

慕容复望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萧峰是为了他。

可他也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被萧峰抬手止住:

“别说了。你是我兄弟,我不能看着你死。”

慕容复的泪,再次涌出。

他忽然抱住萧峰,放声大哭。

萧峰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破庙中,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哭得像孩子。

---

破庙外,那棵老槐树后。

阿朱蹲在树后,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亲眼看着萧峰为慕容复渡内力,亲眼看着他昏迷,亲眼看着他苏醒。

她也亲眼看着两人抱头痛哭。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住,喘不过气来。

她多想冲进去,多想陪在他们身边。

可她不能。

她是“乌苏”,不是阿朱。

她只能躲在这里,远远地望着他们。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那是她昨晚写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公子无恙,妾身回燕子坞复命。”

她本想离开。

本想回到明儿身边,回到那个小小的婴儿身边。

可望着破庙中那两个男人,她忽然舍不得走了。

她将纸条塞回怀中,继续蹲在树后,守着他们。

守着她的夫君。

守着那个她心里的人。

夕阳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守多久。

她只知道,她舍不得离开。

---

戌时,破庙外三里处的密林中。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一棵大树上,手中握着炭笔和帛书。

他亲眼看着萧峰为慕容复渡内力,看着萧远山离去,看着两人抱头痛哭。

他也看见了那个躲在树后的契丹妇人。

密探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快速书写:

“禀堂主:萧峰为救慕容复,以自身内力为其续脉,损耗过半。慕容复经脉虽续,但体内三毒未解,仅剩三月之命。萧远山透露,丁春秋之毒唯无崖子、李秋水可解。无崖子已死,李秋水在西夏。萧峰已决意陪慕容复往西夏寻李秋水求药。此乃天赐良机,可趁机拉拢二人。”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又望向破庙的方向,喃喃道:

“萧峰……慕容复……你们要来西夏了……”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密林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破庙中的兄弟,还不知道,他们即将踏上新的征程。

---

亥时,夜色已深。

破庙中燃起一堆篝火,火光跳跃,映照着两张苍老或年轻的脸。

萧峰靠在墙上,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慕容复坐在他身边,望着那跳动的火焰,久久无言。

萧峰忽然开口:

“二弟,等咱们从西夏回来,你陪我去少室山找我父亲。”

慕容复转头望他:

“大哥,你不恨他?”

萧峰摇了摇头:

“恨什么?他也是受害者。”

他望着火焰,缓缓道:

“这三十年来,他一个人活在仇恨里,比我更苦。”

慕容复沉默。

萧峰忽然问:

“二弟,你父亲呢?他还活着吗?”

慕容复浑身一震。

他想起慕容博,想起那夜在后山,自己袖中暗扣生死符,却最终松手。

他想起父亲那张苍老的脸,想起他说“复儿,你长大了”。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

“活着。”

萧峰点了点头:

“那等从西夏回来,你也去见见他。”

慕容复望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不知道,若萧峰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慕容博,是当年雁门关惨案的参与者之一,他会如何。

可他不想再瞒了。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被萧峰止住:

“别说了。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

慕容复望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点了点头:

“好。”

两人相视而笑。

篝火跳跃,映照着他们的笑容。

这一夜,他们定下了约定。

等从西夏回来,一起去见各自的父亲。

可他们不知道,这一去,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大的风暴。

---

五月初七,卯时。

天色微明,晨风清凉。

萧峰和慕容复走出破庙,迎着朝阳,向西而行。

萧峰身上的伤还没好,走得不快。慕容复体内三毒未解,也是步履蹒跚。可两人相互搀扶,竟也走出了很远。

身后,那棵老槐树后,阿朱探出头来,望着他们的背影。

她咬了咬唇,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这一去会经历什么。

但她知道,她要陪在他们身边。

哪怕只能躲在暗处。

哪怕永远不能相认。

她也要陪着。

远处,朝阳升起,照亮了三个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