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寅时。
东方未明,夜色如墨。
破庙中,一堆篝火燃得正旺,火光跳跃,映照着三张苍老或年轻的脸。
萧峰守在慕容复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慕容复的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的七窍仍在渗血,虽已凝结成暗红色的血痂,却仍触目惊心。
萧远山坐在不远处,望着这个年轻人,目光复杂。
他见过无数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为了救兄弟,连命都不要。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也曾这样护着妻子,护着襁褓中的峰儿。
可他没有慕容复幸运。
他的妻子死了,峰儿被人夺走,他一个人在黑暗中活了三十年。
而慕容复,至少还有峰儿守着他。
萧远山站起身,走到慕容复身边,俯身探了探他的脉。
萧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
“他……还能活吗?”
萧远山沉默片刻,缓缓道:
“他体内有三毒,经脉损毁七成,寻常人早该死了。”
萧峰的心一沉。
萧远山继续道:
“可他没死。因为他在用最后的内力护住心脉。”
他顿了顿,望向萧峰:
“他在等你。”
萧峰的泪涌出来。
他紧紧握住慕容复的手,一字一顿:
“二弟,你撑着。等你醒了,咱们喝酒。”
慕容复没有回应。
只有那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脉搏,证明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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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慕容复忽然浑身一颤。
他的眉头紧皱,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说什么。
萧峰连忙凑近,只听他喃喃道:
“丁春秋……你……你不能死……”
萧峰一怔。
慕容复继续梦呓:
“北冥……北冥神功……吸……吸干你……”
他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萧峰心中一紧,正要唤醒他,却被萧远山拦住。
“别动。”萧远山沉声道,“他在经历什么。”
萧峰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慕容复在噩梦中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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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昨日申时,星宿海总坛。
慕容复走到丁春秋面前,缓缓抬起手。
他的掌心,开始凝聚内力。
那内力与寻常内力截然不同——它浩瀚如海,深邃如渊,仿佛要将一切吞噬。
丁春秋原本瘫软在地,此刻却忽然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慕容复的掌心。
那内力的气息……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师父无崖子的内力!
那是他梦寐以求、却永远无法企及的北冥神功!
“这……这是……”丁春秋声音发颤。
慕容复一字一顿:
“北冥神功。”
话音未落,他的手掌已按在丁春秋丹田之上!
丁春秋只觉体内内力如决堤之水,疯狂向外涌去!
他惊恐大叫:
“住手!住手!这是师父的北冥神功!你是何人!你是何人!”
慕容复冷笑:
“送你上路之人!”
他疯狂吸收着丁春秋的内力,任凭那些剧毒顺着内力涌入自己体内!
丁春秋的内力,如长江大河,源源不断涌入慕容复体内。那些内力中,蕴含着丁春秋六十年的修为,也蕴含着无数的剧毒。
慕容复的经脉,开始寸寸断裂。
他的七窍,血流如注。
可他死死不放。
丁春秋的内力越来越少,他的面色越来越惨白。
终于,最后一丝内力也被慕容复吸尽。
丁春秋瘫软如泥,倒在地上,喘息着道:
“你……你疯了……你吸了我的内力……也吸了我的毒……你……活不过三日……”
慕容复踉跄后退,跌坐在地。
他望着丁春秋,唇角浮起一丝惨然的笑容:
“我知道。”
“可你,也活不过今日。”
他转头,望向萧峰:
“大哥……对不住……我……瞒了你很多事……”
回忆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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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慕容复忽然睁开眼。
萧峰大喜过望,紧紧握住他的手:
“二弟!你醒了!”
慕容复的目光,缓缓落在他脸上。
他张了张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大哥……丁春秋……死了吗?”
萧峰一怔,随即道:
“他没死。可他的内力被你吸尽,跟死了也差不多。”
慕容复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就好……那就好……”
萧峰望着他,眼眶通红:
“你这个傻子!谁让你吸他的内力的!你不知道那毒会要你的命吗!”
慕容复摇了摇头,轻声道:
“大哥为我挡那一掌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的命。”
萧峰浑身一震。
慕容复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大哥,咱们扯平了。”
萧峰的泪夺眶而出。
他紧紧抱住慕容复,放声大哭。
萧远山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比一个傻。
可正是这份傻,让他看到了这三十年来,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真心。
是比仇恨、比野心、比一切都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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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天色渐亮。
慕容复靠在干草堆上,面色依然惨白,但精神比方才好了些。
萧峰去外面找水,破庙中只剩他和萧远山。
两人相对无言。
良久,萧远山忽然开口:
“你早就知道我的存在。”
不是问句,是陈述。
慕容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萧远山望着他,目光如刀:
“为何隐瞒?”
慕容复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轻声道:
“我怕。”
萧远山眉头一皱:
“怕什么?”
慕容复垂下眼帘:
“怕大哥知道真相后,会离开。”
萧远山冷笑:
“你倒是诚实。”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
“萧前辈,我知道您恨我。可我对大哥的心,是真的。”
萧远山沉默。
他望着这个年轻人,望着他那双坦荡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少室山下,这个人看见自己时,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复杂。
那复杂的眼神里,有愧疚,有挣扎,也有……不舍。
他舍不得峰儿。
萧远山忽然问:
“你吸丁春秋内力的时候,在想什么?”
慕容复微微一怔,随即道:
“在想……不能让大哥死。”
萧远山望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释然:
“好。你配做峰儿的兄弟。”
慕容复怔住了。
萧远山站起身,走到破庙门口,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等你伤好了,陪峰儿来少室山找我。”
他没有回头,大步离去。
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萧远山原谅他了。
或者说,认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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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外,一棵老槐树后。
阿朱蹲在树后,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从星宿海一路跟来,亲眼看着慕容复吸尽丁春秋内力,亲眼看着他七窍流血倒地,亲眼看着萧峰抱着他痛哭。
她多想冲出去,多想陪在他身边。
可她不能。
她是“乌苏”,不是阿朱。
她只能躲在这里,远远地望着他。
望着他苏醒,望着他与萧远山对话,望着萧峰给他喂水喂药——
她的泪,无声滑落。
她想起明儿,想起那个小小的婴儿。
她想起慕容复抱着明儿时的温柔,想起他说“谢谢你”时的真诚。
她也想起萧峰,想起他递给自己干粮时的温暖,想起他说“你是个好姑娘”时的温和。
这两个男人,都待她好。
可她却要夹在他们中间,不能做自己。
阿朱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眼时,她已擦干了泪。
她转身,消失在密林中。
她还要继续演下去。
为了明儿,为了慕容复,也为了……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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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破庙外三里处的一棵大树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手中握着炭笔和帛书。
他亲眼看着萧远山离去,看着慕容复苏醒,看着萧峰照顾他。
他亲眼看见阿朱躲在树后流泪,又看着她离去。
密探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快速书写:
“禀堂主:慕容复苏醒,但经脉损毁严重,恐成废人。萧峰寸步不离守护,兄弟情深。萧远山认可慕容复,邀其伤愈后往少室山相见。另,阿朱以‘乌苏’身份潜伏在侧,目睹全程,内心撕裂。可择机告知萧峰真相,激化矛盾。”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又望向破庙的方向,喃喃道:
“慕容复……萧峰……你们的命,还真大……”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密林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破庙中的兄弟,还不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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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阳光洒进破庙。
萧峰守在慕容复身边,望着他渐渐恢复血色的脸,心中涌起欣慰。
“二弟,你感觉怎么样?”
慕容复笑了笑:
“死不了。”
萧峰也笑了:
“那就好。等你好了,咱们喝酒。”
慕容复点了点头。
他望向破庙外,望着那片蔚蓝的天空。
他想起丁春秋临死前的话:
“你身上……早已有我下的三笑逍遥散……三个月后……必死无疑!”
三个月。
他还有三个月。
他不知道这三个月里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他要好好活着。
为了阿朱,为了语嫣,为了那几个孩子。
也为了……他大哥。
萧峰似乎察觉到什么,轻声问:
“二弟,在想什么?”
慕容复转过头,望着他:
“在想,活着真好。”
萧峰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对!活着真好!”
那笑声豪迈爽朗,在破庙中回荡。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远处,太阳高悬,驱散了毒雾。
新的一天,新的希望。
可那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那三个月后的死亡预言,仍在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