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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崇祯朕不救大明了 > 第396章 明早点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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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中旬,清晨;南边脚户前口;朱由检三十三岁。

天还没有亮透。

南边脚户前口的两片草席被夜霜压得发白。孙小娥靠着窄口外的土壁坐了一夜。她那根短棍横在脚边,棍身也结了一层薄霜。

听见东沟方向传来脚步声,她先睁开了眼。

守口男人从灰白晨雾里走来,手里提着一只缺口木盆。盆里晃着半盆温水,盆沿搭着几块冻硬的旧布,上面压着一小捆干草。

他把木盆放在草席外,没有立刻进去。

“起来点脚力。能走的到外头,不能走的留在里面报伤。”

草席后,骑马人的呼吸仍然很重。

他昨夜坐下以后便没有再站起来。此刻双腿蜷在身前,脚尖时不时发抖。

朱由检睁着眼,看见草席缝隙里透进来的灰白天光。

他一夜没有真正睡着。

旧拖板停在背风低处,板身向左倾斜。右侧短木还在,左前部却已经贴上土面。朱由检的右腿始终伸直,膝下油麻布没有松散,里面的伤口也没有再次大量出血,只是膝盖以下越来越凉。

梁济川的左肩仍抵在朱由检左髋旁边。

梁济川的右臂被衣襟和布带固定在胸前,整夜没有换过姿势。他左肩已经僵硬,左手也被压得发麻,却始终没有撤开。

“先把肩收回去。”朱由检说道,“我暂时不会往下滑。”

梁济川看了看左低右高的板身。

“你会滑。”

“让沈满仓把左腿挡过来。”

沈满仓靠着里侧土壁坐着,受伤的左手掌心裹着一块旧布。布面已经被血浸透,布边粘住了伤口。

他听见朱由检叫自己,便挪到拖板左侧。

“我掌心不能碰板。”

“用左腿挡住板边,不用手。”

沈满仓把左腿横过来,用膝侧抵住拖板左边。板身向左滑落的趋势被挡住,朱由检的身体暂时稳了下来。

梁济川这才慢慢撤开左肩。

肩膀刚离开朱由检的左髋,梁济川固定在胸前的右臂便抽动了一下。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朱由检看见了。

“你昨夜替我撑了多久?”

“记不清了。”

“以后不许再这样撑。”

梁济川抬眼看向他。

“那你往哪儿放?”

朱由检没有回答。

目前没有新的担架,也没有能垫住左髋的厚布。梁济川撤开之后,只能先由沈满仓用左腿挡着拖板。

草席外,守口男人抬手敲了两下土壁。

“能走的自己出来,别让我进去一个个抬。”

孙小娥扶着土壁站起身,将短棍捡了起来。她没有握在手中,只把短棍竖在窄口左侧,棍尾插进冻硬的土里。

“谁点脚力?”她问。

“我点。”

“点什么活?”

守口男人看着她。

“你刚进来,就开始问规矩?”

“我不是问规矩。”孙小娥说道,“我是问这一趟要走多远,要抬什么东西,出了前口又算谁的债。”

守口男人的脸色冷了下来。

“你在旧脚路上的毛病还没改。”

孙小娥搭在短棍上的手指停了一下。

“旧路上的板已经在你们手里,旧路上的签也断了。今日若还拿旧路的账压我,总要先说清楚,我替谁做活。”

草席后,朱由检用左手按住右膝外层的油麻布。

“让她问。”

守口男人转头看向草席缝隙。

“你也要管?”

“她若不知道要做什么,途中做错了,回来以后,你们还得再算一遍。”

守口男人沉默了片刻。

前口不是善堂。

这里收伤员,也收拖具和债务。每一块板、每一副拖杈、每一趟脚力,都必须有人负责。若今日只把人塞进来,等到明日人不能动、东西不能交、债也算不清,最后坏的还是前口自己的规矩。

守口男人指向东边。

“东坡下面有一处旧柴窖。昨夜风大,窖口让冻土和枯草堵住了。把堵在外面的草清开,再从里面拖两捆湿柴回来。来回一趟,三个人就够。”

孙小娥问:“要做多久?”

“天亮后就去。做不完,今晚不算清。”

“有吃的吗?”

“没有。”

“水呢?”

“做完以后,每人半碗温水。”

孙小娥回头看了一眼草席后的朱由检。

朱由检没有看她,只对守口男人说道:“我们这里能自己走的,有纪五、孙小娥、丁三、常顺和温迟。沈满仓伤了手,陶成器的右手不能用,梁济川的右臂固定着,骑马人的双腿刚软下来。他们今日不能算搬柴的脚力。”

“你替他们报伤?”

“昨夜他们已经出了该出的力。今天再把伤口压坏,明日便少四个能做事的人。”

守口男人指向草席后。

“你呢?”

“我不能走,不能站,也不能承重。”

“那你算什么?”

“算一个需要人照料的伤员。”朱由检说道,“照料我的人,也不能全被你带去搬柴。”

窄口内安静下来。

冯知数在更里面整理随身物,听见这句话,手指停在一块旧布上。

陶成器靠着左后的木柱,肿胀的右手藏在衣襟里。他没有抬头,只把一直贴在板角旁的左肩收开了一点。

朱由检已经替他们说清楚,今日谁能出力,谁只能留下照料伤员。

守口男人没有马上答应。

“一个不能走的人,要占一块板,还要有人一直看着。你们若人人都报伤,前口养不起。”

“所以我只报确实不能承力的人。”朱由检说道,“能走的人出去做活,能做轻活的人守物,能照料伤员的人留下。你若把所有人都赶去搬柴,回来时可能只剩一半还能走。”

“你倒会算。”

“我算的是你们的损耗。”

守口男人低头看向朱由检身下的旧拖板。

“这块板也要算进去。板已经归前口,不能拿去柴窖。今日留在这里,晚上也只能当卧板。你们若想拆板,或者拿板上的木头垫别处,必须先问我。”

“可以。”

“板上的人若要换位置,也不能拖着板在这里乱蹭。草席后的土口才收拾出来,若让你们拖坏了,仍算你们的债。”

朱由检问:“谁看板?”

“孙小娥要去做脚力,不能同时看。”

朱由检看向板头左侧的纪五。

纪五右手仍收在胸前,只用左肩靠着土壁。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抬起眼睛。

“纪五留下看板。你不去柴窖,只守板身、窄口和我的右腿。有人进来,先报我。”

纪五点头。

“我看着。”

守口男人看了一眼纪五受伤的右手。

“他一只手不能用,能看住什么?”

“看住人,不是让他搬板。”朱由检说道,“有人要动板,他可以出声。有人要碰我的伤腿,他可以拦话。这个活不需要用右手。”

纪五低声说道:“够用。”

守口男人没有再反驳。他俯身提起木盆,把盆沿搭着的旧布和干草取下,放到草席内侧,随后将盛着温水的木盆往窄口里推了半尺。

“这里只有半盆温水,不是给你们喝的。先洗伤,再把能用的旧布泡软。洗完以后把盆推出来,脏水不能倒在窄口里。”

草席里一时无人开口。

半盆温水不多,却足够把沈满仓掌心粘住的旧布泡开,也能清理水边女人手肘上的擦伤。

朱由检看向水边女人。

“你先洗手肘,沈满仓再洗掌。”

沈满仓低头看着掌心。

“我的手还在流血。”

“所以先把布泡软,不能硬撕。硬扯下来,新长的血痂也会一起被带走。”

水边女人把木盆拉到身边,先用手背试了试水温。盆里的热气很薄,刚贴近皮肤便被寒气冲散。

她没有先洗自己的手肘,而是拿起一块旧布浸入温水,拧到半干,递向朱由检。

“先擦你的膝下。”

“我自己来。”

朱由检抬手去够右膝,左腕却因用力开始发抖。

他的右腿不能弯,只能侧着身体伸手。指尖尚未碰到油麻布,左髋便向拖板低处滑了一点。

沈满仓立即用左腿顶紧板边。

水边女人看了朱由检一眼,没有与他争辩,直接俯身,用湿布擦去他脚踝外侧和膝下麦秸上的灰土。

动作很轻。

布面刚擦过一次便染黑了。

“膝盖下面还是凉。”

“再垫些麦秸。”

“板上剩得不多。”

朱由检看向拖板左侧被拆空的位置。

“把剩下的麦秸都移到右腿下面。左髋用衣物垫,不再用麦秸。”

“那你的左髋会被板边硌住。”

“比让膝下受寒强。”

水边女人没有再劝。她把板面剩余的麦秸一根根捡起来,全都塞到朱由检右膝和脚踝下方。

右腿被垫高了半寸,膝盖没有弯曲,脚踝也不再悬空。

随后,水边女人才挽起自己的袖口。

她的手肘被木板磨掉了一层皮,伤处已经结起薄痂。湿布刚按上去,薄痂便被温水泡软,一小片血色从伤口边缘渗了出来。

她只清了一遍,便将木盆让给沈满仓。

沈满仓把受伤的左手慢慢放进温水里。

旧布一软,他的脸色立刻变了。

布边从掌心剥开时,带下一小块发白的血痂。新的血很快从指根流出,在水中散开一缕淡红。

水边女人按住他的手腕。

“别攥拳。”

“我没有攥。”

“你的手指在收。”

沈满仓低头看了一眼,缓缓松开五指。

陶成器从左后木柱旁挪过来,用左手托住木盆边缘,免得沈满仓疼得碰翻木盆。

“这样洗,盆不会翻。”

水边女人抬眼看向他。

“你的右手也得洗。”

“等他洗完。”

朱由检看向陶成器,又看了一眼仍分散在草席后各处的几个人。

“你们四个先守住现在的位置。能挪一步再挪一步,不必都靠到我身边。”

陶成器没有回答,只用左手稳住木盆。

窄口外,孙小娥已经站到了守口男人面前。

丁三从前口东侧走来,肩头仍沾着昨夜留下的冻泥。常顺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手,也走到了孙小娥身边。

温迟却没有跟着他们下东坡。

昨夜轮到他看前口东侧。天亮前,他曾沿东坡入口走过一次。当时霜面还是完整的,除了前口脚户留下的厚底鞋印,没有别的痕迹。

此刻,他重新蹲在东坡入口,盯着霜面看了一会儿。

“先别下去。”温迟说道,“东坡下面多了脚印。”

守口男人看向他。

“脚户留下的。”

“前口脚户穿的是厚底鞋,印子深,边沿也整齐。”温迟指向坡下,“新出现的那串脚印很浅,鞋底边缺了一块。天亮前我看过这里,当时还没有。”

朱由检听见这句话,手指轻轻压住膝上的油麻布。

这只能证明天亮前后有人从东坡经过。

对方是谁,来了几个人,是从柴窖出来还是往柴窖去,目前都不能确定。

温迟又向前挪了半步,顺着脚印看向坡下。

“浅脚印往柴窖方向去。窖门外还有几枚更深的印子,像是有人在那里停过,但我还没靠近看。”

守口男人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昨夜看柴窖的人还没回来。”

孙小娥转头问他:“昨夜有人守在那里?”

“有一个看柴的脚户。天黑以后去的,按理天亮前就该回来。”

守口男人没有再催孙小娥等人下坡,而是盯住温迟所指的方向。

柴窖原本只是今日补脚力的地方。

现在,看柴的脚户没有回来,天亮前后又多出了一串鞋底残缺的浅脚印。深浅两种脚印是否属于同一批人,仍然没人知道。

朱由检对孙小娥说道:“先不要进柴窖。你们到了窖口,只看脚印、窖门和外面的冻草,不要碰里面的柴。”

孙小娥问:“那两捆湿柴还拖不拖?”

“看清楚以后再拖。”朱由检说道,“今天这一趟,先把人带回来,不拿命换一捆柴。”

守口男人转头看向草席后。

“你的人到底做不做活?”

“做,但先把路看清。”

“若人人都像你这样,前口就不用开门了。”

孙小娥拔起插在冻土里的短棍,递向守口男人。

“我不带棍下去。你替我看着。”

守口男人没有伸手。

“棍子是你的。”

“板已经抵了债。这根棍若再带去柴窖,别人会说我还想拿旧脚路的东西做新买卖。”

孙小娥说完,把短棍重新横放到窄口左侧,随后转身走向东坡。

丁三跟在她身后。

常顺走在最后。他下坡前回头看了朱由检的右腿一眼,确认水边女人仍守在膝边,才收回目光。

温迟留在坡口,没有继续向下。

“我在这里看着。”他说,“他们走到窖门,我报位置。脚印若转向别处,我也报。”

朱由检点了点头。

孙小娥三人沿着东坡慢慢往下走。谁也没有踩进那串浅脚印,只贴着旁边冻硬的草根前行。

草席后的木盆里,温水已经染红。

草席外,晨光一点点照亮通往柴窖的坡路。

看柴的脚户尚未回来。

那串天亮前后才出现的浅脚印,则一直通向柴窖。

【第39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