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月下旬傍晚,南边药沟东南硬路废轮棚,朱由检三十三岁
陶成器的手还按在那根倒转的木插销上。
插销下方的湿泥没有干透,指腹一碰,便带起一层凉腻的泥浆。
棚内刚点起的泥灶火很小,锅里的水还没有热透。卢照山平躺在灶边,左前臂垫在平木上,呼吸短而浅。朱由检的短架在他右侧,右腿刚换上的薄木架仍绑在小腿两边。
秦大河守在正门左侧,左手按着刀鞘。温迟在北面塌墙外,常顺和冯知数分别看着两个活口。
所有人都没有睡。
“别动插销。”朱由检说,“先把手收回来。”
陶成器没有立刻照做。
“插销是从外头挑过的。”他低声说,“木口磨得新,泥也是新粘上的。来的人离开时,从外面把低口重新插回去了。”
“低口在后墙。正门横木也被削薄。”秦大河转头看向朱由检,“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可能是两拨人。”
朱由检撑着短架边沿,身体向后挪了半寸。右腿刚一动,外侧薄木便擦过皮肉,膝后立刻绷紧。
水边女人伸手托住他的小腿。
“慢些。腿架没有滑,但外侧木条压到肉了。”
朱由检停住,等那阵牵扯缓下去,才道:“这副腿架暂时能用,不能久绑。今晚移动短架之前,先松腿肚那一道。”
他看向棚内。
“陶成器,你说这里有几处能进。”
“正门,北塌墙,后墙低口。”
“现在不把低口当后门。”朱由检道,“从这一刻起,低口只许看,不许用。秦大河守正门,温迟守北塌墙。陶成器守后墙内侧,不要贴着低口站,离开两步,盯插销和地面。”
陶成器抬眼看他。
“若来人从低口进呢?”
“让他以为里面没人。”
秦大河低声问:“若他已经知道有人呢?”
“那就让他只知道棚里有人,不知道有多少人,也不知道伤员放在哪儿。”
朱由检指向后半间的干草。
“卢照山的车板和短架已经进来了,门外却还留着两个活口。来者若只是回来取东西,先看的是棚里有没有新动静。我们不急着碰低口,他反而要多试一次。”
谢归舟坐在门边,听到这里,伸手把缺口陶锅往灶里推了推。
“再试一次,便可能看见火。”
“火不能灭。”水边女人说,“卢照山需要热水。”
谢归舟看了她一眼,没有争辩,只拿一块旧轮辋挡住灶口,让火光不直接照向门缝。
“锅里的水再烧一会儿,火便要更旺。”他说,“再旺,烟会从后墙低口出去。”
朱由检看向陶成器。
“水烧到能用就停。锅里留下一点热,不求烫。”
“只能擦手和布。”水边女人说,“不能清深处。”
“先看他能不能撑到入夜。”
她又回到卢照山身边,伸手按住他的肩侧。
“卢照山。”
卢照山没有睁眼。
水边女人等了三息,再次叫他:“卢照山,听见了吗?”
卢照山的眼皮动了一下,嘴唇却没有开合。
朱由检伸手摸了摸他的颈侧。
呼吸还在,却比刚才更浅。左肩下方的肿硬没有越过颈根,肩后那片皮肤却热得发亮。
“叫他睁眼。”朱由检说。
水边女人用温布轻轻碰卢照山的右脸。
“卢照山,看着我。”
这一次,卢照山睁开了眼。
他先看见水边女人,又慢慢转向朱由检。那道目光停了片刻,才低声道:“轮棚。”
“知道自己在哪儿?”朱由检问。
“轮棚。”
“我是谁?”
卢照山的目光在朱由检脸上停住。
“朱三爷。”
声音很轻,但没有叫错。
水边女人松了口气,手指却没有离开他的颈侧。
朱由检问:“左手还能感觉到什么?”
水边女人将温布按在他的食指上。
卢照山没有反应。
过了两息,他才说:“暖。”
温布移到中指。
卢照山等得更久。
“碰到了。”
水边女人又移到无名指。卢照山看着她的手,眉头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朱由检没有再问。
他已经听明白了。卢照山不是单纯手凉。左手的感觉正在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退,连回应也越来越慢。若肿硬继续往颈下走,后面就不只是左臂使不上力。
“今晚不能再拖。”朱由检说。
谢归舟看着他。
“要用木场的人情?”
“先不叫人。”朱由检道,“你派一个能走的人去问,不能把我们的位置带到木场。只问有没有跌打药,有没有能看感染的人。若要带人来,先问代价。”
谢归舟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没有能随意派的人。”
“那就你自己去?”
“我走了,棚里少一个会算车和木料的人。”
“所以先不走。”朱由检说,“等卢照山再醒一次。若他下一次叫不醒,或者肿硬越过颈根,你再决定要不要动那笔人情。”
谢归舟看着灶火,没有答应。
这不是命令能逼出来的事。木场若仍在,谢归舟欠下的那笔人情便会落到他剩下的车脚和药铺关系上。朱由检没有替他把这笔账算成一句忠心。
后墙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木片被指甲刮过。
棚里的人全部停住。
秦大河没有拔刀,只把身体贴到正门内侧,刀鞘横在门边。温迟从北面塌墙外蹲低,抬手示意自己没有看见人。
陶成器站在后半间右侧,离低口两步。他没有看插销,而是盯着插销下方那道湿泥。
又是一声。
这一次更清楚。
木头被轻轻推了一下,低口里面的插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外面有人在试门。
来者知道低口能开,却不知道里面已经有人。若陶成器此刻上前,木板后的人便会听见脚步;若直接拔掉插销,棚内火光和人声都会暴露。
朱由检压低声音:“陶成器,退到轮堆后面。不要碰低口。”
陶成器缓慢后退,鞋底擦过干草,卢照山的呼吸顿时乱了一下。
水边女人马上按住卢照山胸前。
“别出声。”
卢照山睁着眼,意识似乎还在,却没有力气回答。
棚外西侧,常顺用指节敲了两下车轮。
这是朱由检进棚前交代的信号。两下,表示西侧活口附近有人靠近。
朱由检转头看向正门。
常顺没有喊,说明那人还在门外西侧,距离车尾活口不远,但没有进入常顺的视线。冯知数那边也没有声音。
陶成器用木尺指了指地面,又指向低口。他的意思很明白:低口外的人不是从正路靠近的,而是贴着后墙走到了这里。
朱由检用手指在短架边沿敲了一下。
秦大河听见后,知道这是让他制造一个从正门传出的动静。他抬起刀鞘,轻轻碰了碰门框。
门外没有回应。
低口下方的湿泥被挤开了一小块,露出一截发黑的草根。草根旁没有站立的鞋印,只有一条被膝盖或木板擦过的浅痕。
来者不是站在低口前推门。
他是蹲着,用手或木片从外面挑插销。
朱由检看了一眼卢照山,又看向后墙。
如果插销被外面的人挑断,低口会直接打开。来者看见的不是空棚,而是两副架子和一个不能走的伤员。此刻他们不能扑过去堵口,也不能让卢照山出声。
朱由检对谢归舟伸出两根手指,又指向门外。
谢归舟明白了。他从前半间取下一只只剩半圈的轮辋,贴着地面慢慢推到门边。轮辋滚不了,只能在泥地上发出极细的摩擦声。
他故意停了一下,又让轮辋撞在门槛上。
门外的动作顿住。
秦大河立即用刀鞘敲了一下门板,低声喝道:“谁在外面?”
外面没有回答。
这一声已经足够让来者知道棚里有人。
朱由检没有让秦大河继续问。他看见低口下方的湿泥又多出一道浅痕,像是有人收回木片时蹭过泥面。
陶成器看了朱由检一眼,低声道:“像是在找东西,不像要进来抢人。”
“他只挑插销,没有撞门,也没有把低口扩大。”朱由检说,“先把人和东西分开看。这里可能有他要找的东西,但还没确认里面有没有人。”
门外传来一声短促的脚步。
那人退开了。
后墙外的枯草被踩断一根,声音从低口方向向西移,越来越轻。到了西侧墙角附近,声音停了片刻,随后又退远一些。
陶成器没有追。
直到声音彻底消失,他才走到低口旁,用木尺压住插销,不让它自己掉下来。
插销中间已经裂开一道细缝。
“今晚不能用这个口。”他说。
“正门也不能久开。”朱由检道,“天黑后,轮棚只能再留到卢照山下一次醒来。唤醒检查一结束,就开始准备转移。水烧好,先把车板和短架摆到能拖的位置,门外两个活口仍分开,谁也不能靠近门内。”
谢归舟终于开口:“今夜就走?”
“不是立刻走。是不能等到来者替我们决定什么时候走。”
他说完,右腿架里的脚踝忽然一麻。
那股麻意从脚背往上爬,像一根细线勒住了皮肉。外侧薄木没有滑,却压住了小腿。
朱由检没有动。
水边女人发现他的脸色变化,伸手摸向腿架。
“麻了?”
“脚背。”
陶成器立即蹲下来。
“不要抬腿。我先松腿肚那一道。”
他解开中段布结,骑马人从右侧托住朱由检小腿,丁三稳住脚踝。布结松开后,麻意没有立刻退去,朱由检的脚趾也短暂失去反应。
“这副架子不能绑到夜里。”陶成器说,“再拖一段路,麻会沿着小腿往上走。”
“记住。”朱由检道,“下一次移动前,改成短时固定。过坎前再收紧,停下便松。”
陶成器看着他,沉默片刻,点了头。
这副腿架不能让朱由检重新走路。它只能在搬运时少扯坏一处,停下来便要松开,否则又会变成新的伤。
轮棚外,常顺又敲了一下车轮。
这一次是两下,停顿,再一下。
朱由检转过头。
“说。”
常顺隔着门低声道:“西边草里有脚步。就在车尾活口西边,离正门不到十步。刚才那个人没有走远。”
轮棚内的火苗轻轻一晃。
卢照山在灶边重新睁开眼,过了很久,才认出朱由检的脸。
“朱三爷。”
“还认得我?”
“认得。”
“现在在哪儿?”
卢照山的眼神停滞了片刻。
“轮棚。”
朱由检看向水边女人。
她没有说话,只摇了摇头。卢照山还认得人和地方,但每一次回应都比前一次更慢。
朱由检道:“开始收东西。热水留半碗,剩下的布和木料全部按撤离顺序放好。先不动卢照山,先把车板和短架清出一条贴地拖行的路。”
秦大河在门内压低声音问:“西边那个人怎么办?”
“看住,不追。”
“若他再靠近?”
“等他先动。只要不进门,不开门。”
门外西侧的脚步声又响了一次。
这一次离车尾活口更近。
常顺没有再敲车轮。
废轮棚内,所有人都开始放轻动作。
主队已经投入了水、火、木料和半个时辰的治疗,却还没有换来一个安全的夜晚。
后墙低口不能用,正门不能久开,北面塌墙也只能供温迟观察。轮棚外西侧,那个人没有离开。
朱由检看了一眼卢照山,又看向门外。
“准备撤。”
没人出声。
只有灶上的缺口陶锅,终于冒出一缕薄薄的热气。
【第34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