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月下旬清晨至上午,南边药沟,朱由检三十三岁
南边药沟的雾还贴在沟底。
废药棚的墙根烧得发黑,半截木牌斜插在泥里。木牌正面只剩一个模糊刻痕,像是“舟”字,又像一道被火燎裂的木纹。
朱由检躺在短架上,看不见木牌背面。
秦大河和骑马人一前一后抬着架杆,常顺扶着短架左侧。车尾活口被绑在架头外沿,双手反在身后,肩膀随着短架的起伏,一下一下撞着木杆。
卢照山躺在后方的贴地车板上。
他的左肩用旧布和干木固定,车板前端的裂口被麻绳绕了两圈。丁三扶着车板前端,沈满仓扶住后端,水边女人在旁边托着一截压裂的木条。梁济川走在车板右边,只能偶尔用肘弯抵一下车沿,不能真正抓住。
温迟蹲在废药棚南边的沟口,伸手指向更深处。
“脚印还在。”他说,“很浅,脚尖朝沟里。没看见回头的印子。”
朱由检没有立刻下令。
沟里的土被晨露润过。陌生脚印落在废药棚南侧,脚尖朝南。每个脚印都不深,鞋底边缘也没有明显泥花。
留下脚印的人要么身量轻,要么走路很轻。
脚印并非一路直行。到了歪槐树附近,它们忽然贴着右侧沟壁拐了一下,避开了沟底中央的一片湿泥。
温迟压低声音:“他知道哪儿会留下重印。”
常顺走过去看了许久。他不能用右手,只能伸出左手,指向歪槐树根。
“这里停过人。”
树根旁有一小块泥被踩实,旁边的草茎朝沟壁折倒。草茎的断口已经泛白,说明脚印不是刚刚留下,但也没有旧到被晨露重新压平。
朱由检盯着那块泥。
“不是偶然走过去的。”他说,“这人在树下停过,可能在等车,也可能在看路上的人。”
绑在短架外沿的车尾活口喉结动了一下。
常顺立刻转头:“你认得这种脚印?”
车尾活口避开了他的目光。
“药沟里来往的脚户多,我哪能认出是谁?”
“我问的是这几步。”常顺指着歪槐树下被踩实的泥,“他为什么在这里停,不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车尾活口沉默片刻,才低声说道:“过了断石碾,药车若不进棚,通常会在歪槐树下换一次方向。树后有人看车,车夫见到草结才继续走。至于这脚印,我没见过。”
秦大河问:“你见过药车换方向,却没见过树后看车的人?”
车尾活口的后背贴着短架,无处可退。
“我只负责收车上的绳。看路的事,不归我管。”
“你收的绳,是谁递给你的?”
秦大河右手握不紧刀,只能用左手按住刀鞘。刀鞘轻轻碰在腿侧,声音不大,却让车尾活口低下了头。
车下活口还被留在沟外十几步处。
秦大河回头喊道:“把他带过来。”
温迟过去押人。车下活口拖着失力的右腿走近,鞋底在湿土上擦出一道浅痕。他刚看见歪槐树下的脚印,脸色便变了。
朱由检捕捉到了这一点。
“你来过这里。”
车下活口立刻摇头:“没来过。”
“若当真没来过,你先看的该是木牌或者废药棚。”朱由检看着他的眼睛,“可你过来以后,先看的是歪槐树下那块泥。”
车下活口的嘴唇抿紧了。
卢照山忽然咳了一声。
这一声很闷。咳嗽牵动左肩,他的上身在车板上抽了一下,额头很快冒出一层冷汗。水边女人立即用掌根压住他的右侧肩背,防止他朝裂开的车板边缘滑落。
卢照山喘了两口,才低声道:“三爷,别为了这几步印子停太久。”
朱由检看向那块已经裂过一次的车板。
再往前走,车板可能彻底断开。继续停留,歪槐树后的人也可能回来。
眼下的问题不只是要不要查脚印。
朱由检不能行走,卢照山不能自行移动,两名活口又要分开看守。若把能动的人派进药沟深处,两副担架便无人照料;若让所有人一起往南,十几双脚会踩乱现有痕迹,也会把队伍彻底暴露在药沟里。
谢归舟蹲到烧黑木牌旁,用一根细木拨开周围的浮泥。
“木牌不是今日插下的。”他说,“底下的泥结过一层,后来又被人踩松。字也不是刚刻的,火烧过以后只剩这点痕迹。”
他没有用手碰木牌,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细木。
“像旧药路用过的标记。”谢归舟说,“可旧标还在,不代表原来的人也在。”
朱由检看着他。
谢归舟说得平静,捏着细木的手指却收紧了一下。木牌上那个模糊刻痕与“舟”字太像,他却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朱由检没有逼问。
他先看向常顺。
“你留下,看住车尾这个。别让他碰歪槐树下的泥。”
又看向秦大河。
“车下这个仍归你看。他见过歪槐树,却不肯承认。前方若还有接头,不能再让他走在队伍后面替别人认路。”
秦大河点了一下头,把车下活口押到自己左侧。
车尾活口只负责收车辆端的黑绳,车下活口却认得路边的观察位置。两人的活儿并不在同一处。
这条药路若已经换手,前面的药棚便不能再按原路走法靠近。
朱由检转向温迟。
“你在前面看十步。只看脚印落到哪里,不准追过沟弯。”
“明白。”
“秦大河和骑马人抬我过去。其他人留在木牌边,不要动卢照山的车板。”
朱由检随后看向车板旁的几个人。
“丁三、沈满仓,先别抬。把裂口下面的干木往里塞半寸,剩下那段麻绳再绕一圈。梁济川只用左肘稳车沿,不许硬抓。”
梁济川应了一声,将左肘弯抵在车板边缘。
丁三解下最后一段可用的短麻绳,在裂口外又绕了一圈。绳结收紧以后,剩下的绳头只够再打一次结。沈满仓把干木往裂缝下推了半寸,车板发出一声轻响,总算没有继续张开。
这些命令落下后,队伍仍没有立刻前进。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守住哪一处,也知道自己一旦离开,哪名伤员会先从架子上摔下来。
秦大河和骑马人先把短架放低。
架杆落上湿草,朱由检的右膝被布兜牵了一下。疼痛从膝骨里面钻进小腿,连右脚底的旧裂口也跟着绷紧。他没有出声,只把左手按在架杆上,等那阵痛过去。
温迟来到短架前方,指着沟底右侧。
“十步之内,右边有一道干硬土带。脚印沿那边走。左边全是湿泥,没有人踩。”
“走右边。”
秦大河和骑马人重新抬起短架。
温迟走在最前。秦大河以左肩架住短架右前方,骑马人在右后托住架杆。车下活口被秦大河押在左侧,不能靠近朱由检。常顺仍留在废药棚墙根。
朱由检看向绑在短架架头的车尾活口。
“解下来。”
常顺一怔:“现在?”
“短架要进沟。他留在这里。”
常顺立刻解开车尾活口腕上的绳结,又把那根麻绳绕过废药棚一截残柱,将他的双腕反绑在柱后。绳子没有再打死结,只留出一掌余量,既防他突然撞向沟壁,也不至于把他勒在柱上。
“我看着他。”常顺说。
“别让他靠近木牌,也别让他碰歪槐树下的泥。”
常顺点头。
卢照山的车板没有移动。丁三、沈满仓、水边女人和梁济川都守在车板旁。谢归舟站在烧黑木牌边,低头看着沟里的土。
短架每落一下,朱由检都能感觉到右膝被布兜扯动。
走到第七步时,温迟忽然抬手。
前面的脚印断了。
断处就在右侧干硬土带边缘。土带外侧有一道细浅横痕,像有人用鞋尖拖过。再往前半步,沟壁下方有一块碎石被翻动过,石边沾着颜色较深的新泥。
温迟蹲下,用手背碰了一下碎石。
“石头下面有空隙。”
朱由检没有让他立即搬开。
温迟取出一片薄木,从碎石侧面往里探。木片进去不到一寸便碰到软物。他顺着石缝拨开一点泥,底下露出一截被泥包住的麻线。
麻线没有铁环,也没有油色,只有一小段纤维被湿泥抹住。
远处的常顺看见了,压低声音问:“药路上的记号?”
朱由检道:“还不能确定。”
他看向车下活口。
“你在脚棚外围替人认路,认的是这种压在石头下的线?”
车下活口脸色发白,仍旧摇头。
“我认的是草结。线不该压在石头下面。”
这次他说得太快。
朱由检没有拆穿,只记住了这一句。
车尾活口说歪槐树下有人看车。车下活口却知道正常接头的线不该压在石下。两人的口供已经对上了一半,也错开了一半。
这说明歪槐树可能还是旧观察位,石下麻线却是后来的人重新布置的。
前方的原路不能再走。
“温迟,把麻线带走。”朱由检说,“只带线,不搬石头。”
温迟用薄木挑住麻线,缓缓往外拖。麻线被泥粘住,带出一小块湿土。土块下面压着一片撕碎的药纸,纸上只剩半个泡散的墨字,已经认不出原文。
药纸旁还粘着一粒干草籽,与烧黑木牌周围的草籽不同。
谢归舟从后面走近,停在短架后方,没有踏进脚印落过的地方。
“这里有人专门藏过东西。”他说,“普通脚户赶路,不会把麻线和药纸一同压在石头下面。”
朱由检问:“你见过这种线?”
“脚户会用线记货,也会记路。”谢归舟说,“但各家的系法不同。只有这一头,看不出是谁留下的。”
温迟刚把麻线挑离石缝,药沟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隔着土壁碰了一下木板。
声音只响了一次,随后便沉了下去。
朱由检后颈先紧了一下。
他抬起左手,示意所有人停住。
温迟蹲在最前。秦大河护着短架右前方,骑马人压低身体守在右后。车下活口被秦大河扣在左侧,离沟壁还有三步。
十步外,常顺仍看守车尾活口。
再远些,卢照山的车板留在废药棚墙根。丁三等人守着车板,没有跟来。
朱由检盯着沟壁上方。
刚才那声响距离不远,却隔着一道弯曲的土壁,谁也看不到发声的位置。
“往回退三步。”
温迟立即起身后退。
秦大河与骑马人同时抬稳短架,缓缓向后挪。退到第三步时,前方干土带上方滚下一块指头大的碎土,正好落在麻线原先压着的位置。
没有人露面。
那块碎土却不是自然落下的。它从沟壁上方被碰落,落点正压住石缝。
沟壁上有人在看他们碰过什么。
朱由检压低声音:“麻线收好。所有人退回木牌旁,不进沟弯。”
温迟用薄木托住麻线和药纸,没有用手直接抓。众人往回退时,又在落土下方看见半道极浅的鞋底纹。
鞋纹只有外沿一角,朝向沟壁,不属于先前那串浅小脚印。
药沟里至少有两个人活动过。
一个从歪槐树下沿沟底走,另一个藏在沟壁上方,盯着下面的接头。
朱由检没有再看第二眼。
“回去。”
短架被抬回烧黑木牌旁。
温迟把麻线和药纸放在一块干木片上。常顺按住车尾活口的肩,没有让他靠近物证。秦大河则把车下活口押到另一边,二人中间隔着卢照山的车板,谁也听不清对方说话。
朱由检看了一眼前方沟弯。
歪槐树下还是旧路,石下的麻线却是后来加进去的。有人借着原来的药路等车,也有人守在沟壁上看谁会照旧寻找接头。
他们若继续往前方药棚走,便等于主动告诉暗处的人:这支队伍认得旧路。
“原来的药棚不去。”朱由检说,“沿沟撤出这处观察位,再找能让车板转向的硬地。”
谢归舟抬眼看了他片刻。
旧网络已经被人拿来反用。朱由检没有借此逼他交代旧账,也没有冒险追问“舟”字,只先把两副架子和伤员撤出观察位。
谢归舟看向那截麻线,低声道:“我欠你们的那条旧路,又少了一段。”
朱由检道:“先把活人带出去,再算路。”
谢归舟没有答话,却俯身帮丁三压住车板前端的裂口。他仍没有接管车板,只在丁三收紧绳结时,用脚抵住干木,免得木条从裂缝下滑出来。
南边更深处,隔着两道弯曲的沟壁,长平也停了下来。
她和守院老妇乘坐的药车刚绕过断石碾,车轮便陷进一个浅坑。车夫收紧缰绳,驮车的牲口喷了一口白气,停在通往前方药棚的旧路上。
长平坐在车板内侧,右脚悬在一卷旧草席上。老妇扶着她的小腿,不让肿胀的脚踝碰到车沿。
车夫回头说道:“前面的药棚不远,到了那里再歇。”
长平没有回答。
断石碾南边的沟壁上,缠着一截被割断的草绳。旧药路的绳结本该朝外,让来车的人一眼看见。眼前这根草绳的绳头却被重新打过,结口朝内,藏在一层湿泥后面。
草绳下方还有一串浅小脚印。
脚印从沟内出来,在旧路上来回试了几步,又折回沟壁后面。脚尖的方向很乱,像有人故意踩出几种走法,让后来的人分不清他最后去了哪里。
老妇低声问:“平丫头,还往前走吗?”
长平把目光从草绳移向前方药棚。
棚顶没有炊烟,棚檐下也没有晾药的竹筛。门前泥地却留着两道新车痕,一辆车进去以后,又被人推到旁边让出路面。
里面有人动过车,却没有按药棚的旧规矩生火、晾药。
车夫再次催促:“再迟,棚里接车的人就不等了。”
长平问:“等我们的是什么人?”
车夫握缰的手紧了一下。
“棚里自然有人接车。”
“叫什么?是原来接药的人,还是后来换进去的人?”
车夫没有回答。
长平看着他:“你只说药棚有人,却说不出谁在等。这不算答话。”
老妇扶着长平脚踝的手停了下来。
车夫朝沟外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
“接头结被人改过,前面确实有人动过。可这条沟只有一处药棚能停重车。进不进,由你们自己定。”
长平再次看向药棚。
她已经不信前面的接头,也不能完全相信这个车夫。可老妇还在她身边,她的右脚又走不了远。
继续乘车,她们可能被送进一个已经换人的药棚。现在下车,她和老妇便会失去车辆,连避开这段药沟都很难。
长平伸手,按住老妇的手背。
“先下车,退到断石碾后面。”她说,“不进棚,也不沿着沟底往南走。”
老妇没有追问,先把两人的小布包抱进怀里。
车夫皱起眉:“下了车,你们还能往哪儿走?”
“先离开别人能看清车上有几个人的地方。”
“南沟只有这一处能歇脚。”
“那就先不歇。”
长平说完,抓住车板边缘,把左脚慢慢踩到地上。
老妇从下面托住她的腰。
长平先将身体重量移到左腿,再让右脚跟轻轻点地。脚踝刚一受力,便像被绳子猛地勒紧。她的身体向右侧歪去,老妇赶紧抱住她的腰,自己也被带得踉跄了一步。
车夫伸手想扶。
长平立即避开他的手。
“别碰我的右脚。”
车夫的手停在半空。
老妇扶着长平,一步一步挪到断石碾后面。长平只能用左腿承重,右脚跟和脚掌外沿偶尔点一下地。短短几步走完,右脚踝已经隔着布料鼓起一圈。
车夫看了看她的脚,又看向前方药棚。
他没有继续催促。
“我不能把车留给你们。”他说。
长平在石碾后坐下,喘匀一口气。
“你也不想把车赶进那座棚子。”
车夫脸色微变。
长平没有逼他承认,只看向那两道新车痕。
“你若相信棚里的人,刚才就不会只催我们下决定。你会直接把车赶过去。”
车夫沉默片刻,转身上车。
“我绕沟外走。”他说,“你们若想活,就别碰那根改过的草绳。”
他甩动缰绳,药车缓缓掉头。车轮压过湿泥,留下两道清楚的新辙。
药车没有驶向前方药棚,而是绕向沟壁外侧。
老妇望着远去的车,低声问:“他会不会去叫人?”
“可能会。”
“那我们怎么办?”
长平捡起一根枯枝,把刚才看见的浅小脚印位置轻轻划在石碾旁的泥上。她没有去碰那根被改过的草绳。
“先藏在石碾后。”她说,“看看药棚里的人会不会出来找这辆车。”
老妇把布包垫在她右脚下面,又撕下一小条旧布,绕住已经肿起的脚踝。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不久,北边隔着两道沟弯传来一声闷响。
声音被土壁压得很低,分不清是木板撞上石头,还是有人踩落了碎土。
长平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没有过去,只拉着老妇往断石碾后面又缩了半步,避开从药棚门口望来的直线。
在她看不见的北侧沟弯,朱由检一行也正离开废药棚墙根。
两边相距不过两道弯曲的沟壁。朱由检一方拿到了石下麻线,长平看见了被改过的草结,却都不知道另一边是谁。
夹在两条路线中间的药棚空门半掩。
门槛后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出来追那辆掉头的药车。
只有一滴尚未干透的褐色药汁,正从门板内侧缓缓滑下,落进门前的新车辙里。
【第34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