捆绳从梁济川掌心滑落,垂在木捆边缘。
他又试了一次。
右手五指只能弯到一半,指腹碰上粗绳后便不受控制地发抖。左手稍好一些,却也扣不住绳结。梁济川若继续硬拽,捆绳还没收紧,他的手指便会先松开。
草梁另一侧,朱由检看清了他的动作。
“别再抓。”
横木隔在两人中间。朱由检的声音不高,原侧几个人却都听见了。
梁济川没有第三次伸手。
草梁原侧只剩五个人和一只水罐。
梁济川与常顺已经连续搬过两轮木。水边女人右腿不能承重,沈满仓双臂使不上力,温迟只能看路。若仍照前两轮那样抓绳、拖木,第三次草梁根本开不起来。
短褐男人站在木楔旁。
“最后一回还是两处木。少动一处,横木都吊不稳。”
朱由检道:“劳力不少。换个使力的办法。”
短褐男人看向梁济川垂在身侧的双手。
“你们还能怎么动?”
朱由检没有替原侧的人回答,只看向梁济川。
梁济川低头看了看木捆,又看向水边女人撑在身侧的半截枪杆。
“手抓不住,肩背还能吃力。”他说,“木捆不硬拖,先垫起来。窄沟里的木也不抬,用布套住,靠身体往后带。”
短褐男人没有立即答应。
他绕到木捆前,用脚踩了踩捆绳。木捆压在浅沟里,几根直木互相挤紧。若能在木捆下面垫进一根圆杆,确实可以少用一些抓力。
“木料照旧送到位。”他说,“偏了、散了,都算你们没做成。”
“可以。”
“我的木钩只看方向。”
“可以。”
双方没有改劳力的分量,只改了用力的方法。
梁济川转身解开自己破烂的旧军褂。
那件军褂已经失去腰带,两边袖口也早被撕去,只剩半片衣襟还能合拢。他没有把衣服完全脱下,而是从破开的下摆继续撕出一条长布。
布料沿着旧裂口撕开,声音很轻。
撕完以后,梁济川身上的军褂再也遮不住腰侧。风一吹,剩余衣襟便向两边分开。
他把长布绕过胸背,又将两端打成一个活结。布圈从右肩斜压到左肋,能把木料的重量分到肩背上,不必再靠手指抓住捆绳。
水边女人拖着右腿挪到木捆旁。
她坐下,将半截枪杆横塞到最前面一根直木底下。枪杆表面已经被软泥和罐底磨得发亮,杆身又不够粗,只能暂时垫起木捆前端。
沈满仓跪在木尾一侧。
他的双臂仍然抬不起来,便用双膝夹住最外侧的直木,防止木捆向旁边散开。
温迟站在木楔和宽路转角之间。
“左边离土坎还有一脚。”他说,“先往右转,直着推会卡回旧沟。”
五个人各有位置。
梁济川吃主要的重量。常顺只能用左肩顶木。水边女人负责把枪杆往前送。沈满仓用膝腿稳住木尾。温迟不出力,只看木捆有没有走偏。
木钩男人将弯钩扣住捆绳。
“起前头。”
他向上抬钩。
木捆前端离开浅沟一线。水边女人立即把半截枪杆向里推,杆身滚进几根直木下方。
“压住了。”她哑声道。
梁济川将胸前布圈套上捆绳,转过身,用后背朝前拖。
布条骤然绷紧。
重量压过右肩,勒进左侧肋骨。梁济川没有伸手抓绳,只用两条前臂夹住胸前布结,防止布圈滑到脖颈上。
“往右半步。”温迟道。
梁济川向右挪脚。
常顺把左肩抵进最外侧直木,跟着转动身体。木捆底下的枪杆滚过硬土,发出一阵干涩的摩擦。水边女人不能站起来,只能坐在地上把枪杆抽出,再向前垫一次。
木捆向木楔移动了半尺。
梁济川的呼吸立刻重了。
布圈勒住胸口,每吸一口气,左肋都像被粗绳向里收紧。可他的双手没有再碰捆绳,发抖的手指也不用承担木料重量。
“再来。”他说。
木钩男人继续抬前端。水边女人再次垫杆。沈满仓用膝盖压住木尾。常顺以左肩一寸寸将木捆推向木楔。
第三次滚动时,半截枪杆中间传出轻微的裂响。
水边女人手臂一顿。
枪杆没有折断,表面却多出一道细长裂纹。
“还能用一回。”她说。
梁济川没有催她。
等水边女人把枪杆重新垫稳,他才再次向前倾身。胸前布圈勒得更深,破军褂下的皮肉很快磨出一片红痕。
木捆终于压回木楔旁。
短褐男人踩住麻绳,检查木捆没有散开,才道:“这边够了。”
窄沟里的细木还没有归位。
短褐男人松开木楔下方的麻绳。沟里那根粗木顺着坡度向外滑了一段,木头前端撞上沟壁,停在梁济川脚边。
梁济川解下胸前布圈,把长布绕过木头前端,再重新套回肩背。
这一次没有枪杆可垫。
窄沟太窄,半截枪杆塞进去便无法转动。梁济川只能侧着身体站在沟口,让布圈承担木料下滑的力量。
“我压绳,不让它滑快。”短褐男人道,“你往草墙退。”
常顺走到木头左侧,仍用左肩顶住木身。
“我的左腿撑不了太久。”
“撑不住便说。”梁济川道。
温迟退到草墙边,盯着木头经过的方向。
“木尾还在沟里。先向右带,左边有石角。”
梁济川转过肩膀。
长布吃紧,粗木向外移动。梁济川没有用手抓木,只用前臂护住布结,一步一步向后退。
常顺左肩顶在木身侧面,防止粗木转向石角。
走出几步,梁济川脚下忽然一软。
他的右膝先落地,随后左腿也跪进土里。布圈被木头拉得向上滑,边缘压住喉结下方。
短褐男人立即踩死麻绳。
粗木停住。
梁济川跪在地上,胸口连续起伏,几次都没能把身体撑起来。
草梁另一侧,朱由检看不见他的正脸,只能看见那件破军褂下垂的衣襟和绷紧的布圈。
“松布。”朱由检道。
梁济川摇了一下头。
“木还没到。”
“先松一线。”
这次梁济川没有继续硬撑。
常顺用左手托住布结,让梁济川稍微转过肩。压在胸口的长布松开一线,梁济川终于重新吸进一口完整的气。
短褐男人看了他们一会儿。
他没有替梁济川拖木,只将脚下麻绳再收短一点,让窄沟深处的木尾多吃住一层,不再把全部下滑重量压向沟口。
劳力没有少。
梁济川仍要把粗木带到草墙边。取木者只是依照自己的绳路,避免木头失控撞坏木楔。
梁济川重新站起。
这一次,他只走两步便停一下。常顺左肩已经被木皮磨出血,仍贴着木身控制方向。温迟不断报出前方土坎与草墙的距离。
粗木最终离开窄沟,停到草墙边的木堆旁。
梁济川解下布圈。
长布中间已经被捆绳磨得起毛,其中一处裂开了半边。梁济川胸口和右肩各留下一道深红勒痕,双手则彻底垂在身侧,手指再也无法合拢。
短褐男人检查两边受力。
“木到位了。”
木钩男人沿宽路下行,重新走向草梁。
暮色已经落进低洼处。
绳索绷紧的闷响从梁口传来,粗横木第三次缓慢升起。梁口下方露出空隙时,梁后的人全靠了过来。
秦大河先到横木旁。
他的右手不能握,左掌和左肘也有伤,只能用右前臂贴住地面,准备托住水罐边缘。
骑马人守在秦大河身后,左腕仍不能抓,只把右膝抵在坡面上。丁三则从卢照山拖架旁挪过来,用还能动的左臂等着接罐底。
草梁原侧,水边女人把半截枪杆重新垫到罐底。
枪杆上那道裂纹比先前更长,已经绕过杆身小半圈。
“只能滚到梁口。”她道,“再压一次,可能会裂。”
沈满仓跪在水罐后面,用双膝顶住罐身。温迟站到水罐左侧,负责看罐口是否倾斜。常顺守在右侧,只用左前臂压住罐沿。
梁济川走到最前面。
他的手已经抓不住罐身,只能蹲下来,用肩膀抵住水罐底部上方。
“先送罐。”他说,“罐过去,人贴着横木走。”
水边女人将枪杆向前推。
沈满仓用膝盖发力。水罐沿枪杆滚出一小段,里面的清水撞上罐壁,发出空荡的晃动声。
水位已经很低。
罐身转动时,几滴水从盖口边缘渗出来,沿罐壁流进土里。温迟立刻扶正罐盖,没有让更多水洒出。
到了梁口,水边女人抽回半截枪杆。
枪杆刚离开罐底,那道细裂便猛地张开,杆身从中间折成两段。
她看了断口一眼,没有说话,只把两段枪杆分别推到梁口旁,免得绊住后面的人。
这件陪她撑过软土、硬坡和草墙的东西,到这里不能再用了。
梁后,秦大河把右前臂伸过横木下方。
“送过来。”
梁济川用肩膀向前顶罐。常顺以左前臂稳住罐沿,沈满仓从后方用双膝推送。
水罐前半截进入梁口。
秦大河用右前臂托住罐身右侧。丁三用左臂兜住罐底。骑马人则用右膝挡住罐身左侧,防止水罐滚向坡下。
三个人没有一只完整好用的手。
他们只能用前臂、膝腿和肩膀,把唯一水罐一点点拖到梁后。
“罐过净了!”秦大河道。
短褐男人仍守在原侧木楔旁,踩着绷紧的麻绳。
“人走!横木快落了!”
温迟最先侧身钻过低口。
他过梁后没有停,立即走到宽路转角,继续观察前方。沈满仓第二个通过,双臂贴着胸口,只靠屈膝从横木下挪过去。
水边女人排在第三。
她的右腿不能承重。常顺站在原侧,用左肩托住她左腋;梁后骑马人则伸出右前臂接住她上身。
水边女人先把左腿送过横木,再由骑马人拖住肩背,缓慢将失去力量的右腿带过梁口。右膝擦过硬土时,她全身一紧,却没有发出声音。
常顺随后低头过梁。
他的左腿被木捆撞过,跨过低口时膝盖突然发软。沈满仓用肩膀顶住他的腰,才没让常顺撞上横木。
最后只剩梁济川。
粗横木已经向下落了一线。
梁济川站在原侧,先回头看了一眼草墙。
新木堆没有少。木楔仍埋在原处。三轮劳力已经结清,再没有主队的人和物留在这一边。
短褐男人仍踩着木楔旁的麻绳,腾出一只手推了梁济川后肩一把。
“快走。绳撑不住了。”
梁济川弯下腰,从横木下方挪过去。
梁后,木钩男人已经收回弯钩,改用肩膀顶住绳结。秦大河跪在梁口旁,用右前臂抵住梁济川胸口,将他向前托了一线。
骑马人从后侧用右肩接住梁济川的上身。
梁济川刚把最后一只脚拖过横木,木钩男人便松开绳结。骑马人顺势将梁济川往前带出两步。
梁济川双膝跪在压草坡上。
横木随即重重落下。
草梁第三次封死。
短褐男人始终留在原侧。他转身回到木楔旁,将麻绳重新压进木楔下方,又把两处木料归回原来的绳路。
隔着落下的横木,他看了一眼梁后十人。
“路开三回,木送三回。账清了。”
十个人与唯一水罐全部到了梁后。
取木者没有送粮,也没有再送一口水。
朱由检躺在拖架上,看向跪在地上的梁济川。
“还能走吗?”
梁济川试着用手撑地。
手指碰上草根后,仍然无法合拢。他只能用前臂压住地面,缓慢抬起上身。
“能走。”
“不能再搬。”
梁济川沉默片刻,低下头。
“是,三爷。”
天色已经暗下来。
草梁另一侧,取木者重新拖动木料。木头擦过窄沟的声音渐渐远去。两名取木执行者没有跟随十人,也没有说明宽路更深处通向哪里。
三轮劳力只换来一道梁口。
再往前,仍要靠十人自己走。
同一时刻,南面的宽车路上,携狗追踪者停在一辆空车留下的旧辙旁。
狗沿车辙闻了很久,最后偏开头,转向路边的牲口粪和湿柴屑。它追到这里,闻到的始终是牲口、车夫和柴草,没有那群伤员留下的血味。
牵狗的人蹲下翻开车辙边缘。
断草全朝坡下,车轮也没有中途离路。此前他们认定伤员混在车后向南走,现在看来,这条路只送走了柴车。
“查错了。”
带头的人站起身,回头看向来路。
天边已经没有日光,只剩一层灰白。
“回岔口。”他说,“把先前没问过的取木人、挑水人和背柴脚户重新问一遍。”
狗被重新牵回北面的路口。
它仍不知道草梁在哪里。
可追踪者已经不再继续向南。
第31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