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褐男人的话落下后,梁济川没有去碰窄沟里的细木。
朱由检也没有立即答应。
日头已经越过草墙,晒在木楔周围的湿土上。木楔旁那圈裂纹正在变白,绷紧的麻绳却没有松。窄沟里的细木只要再向下滑一点,削尖的木头便会顶到分岔口。
卢照山的拖架停在草墙外平地。丁三跪在木尾旁,右臂垂着,只剩左前臂还压在长木上。
唯一的水罐已经收回草墙内,摆在朱由检拖架前侧。
十个人没有散开,也没有人去碰新木堆。
朱由检看着短褐男人。
“横木吊起以后,过去的人还能回来吗?”
“横木没落以前,空手的人能回来。”短褐男人答道,“可一副架子从头到尾过净,绳便撑不住了。我们要把横木压回去,免得窄沟里的木全滑下来。”
“过梁的人回不来?”
“想回来,就等下一次开口。”
“每开一次,都要搬这两处木?”
短褐男人用脚踩住窄沟里的细木。
“这根木每往草墙边送一段,窄沟这头便松一回。宽路外的木捆拖到楔子旁,才能压住另一头。两边受力换过来,横木才吊得稳。”
朱由检听明白了。
这不是替他们搬一次木,便能换来整队通行。
每开一次梁口,取木者都要重新调整两边木料。主队若想让两副拖架和水罐全部过去,至少要付出三轮劳力。第一批过去的人还会被横木隔在另一侧,不能回来帮助剩下的人。
“只结第一回。”朱由检说道,“先送一副架子。”
短褐男人看向两名伤者。
“送谁?”
“左肩受伤的。”
卢照山睁开了眼。
他没有说话,只看向朱由检。两副拖架中,朱由检的横撑已经开裂,右膝也仍在出血。若先送朱由检,主队的决策者便能先离开草墙这一侧。
朱由检却选了卢照山。
卢照山的右手缓慢收紧,抓住身侧长木。过了片刻,他又把手松开。
“三爷,”他低声道,“我留下也能等。”
“你留下,只会让丁三继续撑你。”
朱由检看向丁三垂下的右臂。
“先过去。到了梁后,活着等。”
卢照山不再争。
短褐男人问:“谁随架子走?”
“丁三。”
“还可再跟两个人。”
“只过丁三。”
这一次开口之后,草梁这一侧还要继续搬木。梁济川、常顺等有限劳力不能随卢照山一起过去。人数送得越多,留下的人越难完成第二轮交换。
短褐男人看了梁济川一眼。
“那便动木。”
第一处要处理的是窄沟里的细木。
那根木已经露出削尖的一端。短褐男人先松开肩上的麻绳,将绳头绕过木楔下方,再把绳头压在脚底。
“我控绳。你们把木头顺着沟往上拖,送到草墙边的木堆旁。别横拉,木头一转,便会卡住沟壁。”
梁济川走到细木前。
常顺也从草墙边过来。他没有拔刀,只把刀鞘横插在腰后,空出左手。
“我能帮一边。”
短褐男人看了看常顺不能弯曲的右手。
“别抓绳。用肩顶木。”
梁济川双手握住细木削尖处,先向上抬了一线。细木另一端仍压在窄沟深处,木身只起了一点便重新落下。
重量顺着梁济川的手臂压到腰背。
他已经守木一夜,又连续砍木、制架、拖人、过软土。此刻刚一用力,两条手臂便传来一阵发沉的酸痛。
“松一线。”梁济川道。
短褐男人抬起脚跟,让麻绳从木楔下缓慢滑过。
窄沟里的绳力减轻。梁济川再次抬木,常顺把左肩抵到细木侧面,用身体向前顶。
“走。”
梁济川向草墙方向倒退。
细木顺着窄沟向上移动,树皮不断刮过石壁。常顺的左脚踩住硬地,肩膀却被木身推得向外滑。他只能用左手扶住木面,右臂始终贴在腹前。
木头移动几步后,梁济川的呼吸已经乱了。
短褐男人没有替他们出力,只控制麻绳,防止细木突然滑回窄沟。手持木钩的第二个人站在宽路口,盯着梁济川与常顺,也盯着草墙里的水罐。
细木终于离开窄沟,木尾砸上平地。
梁济川没有停。他和常顺又把细木拖到草墙边,放在原有木堆旁,却没有压上其他木料。
短褐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木楔。
麻绳已经松下一截。
“这头够了。还有宽路那一捆。”
宽路外的木捆比单根细木更重。
几根削去枝杈的直木被短绳拢在一起,躺在转角后方。手持木钩的男人把弯钩插进捆绳,先将木捆调正,使几根直木的前端同时朝向木楔。
“我看方向。”他说,“你们拖。”
梁济川走到木捆前,弯腰抓住捆绳。常顺站在另一侧,把左肩抵住最外面一根直木。
第一下,木捆没有动。
梁济川脚下的硬土被蹬出一道浅沟。腰背发力时,他的旧军褂从肩后裂开一小段,剩下的半边袖子也被绷得贴住手臂。
“再来。”
常顺低下肩膀。
木钩男人向外扳动弯钩,让木捆前端避开土坎。梁济川和常顺同时发力,木捆终于向前滑出半尺。
木头擦过地面,带起一层干土。
常顺左肩上的衣料很快被树皮磨破。他没有用伤重的右掌,只以左臂压住木身,一步一步向木楔挪。
走到一半,他的左膝忽然软了一下。
木捆向他这边偏来。
梁济川立即向右侧拽住捆绳。几根直木撞在一起,最外侧那根擦过常顺左臂,在衣袖上划开一道长口。皮肉没有被割深,却迅速渗出一线血。
常顺站稳以后,只说了一句:“继续。”
梁济川看了他一眼,没有劝。
两人把木捆拖到木楔旁时,日影已经移到分岔口另一侧。梁济川松开捆绳,双手垂下去,手指过了几息才重新弯曲。
常顺靠着土坎喘气,左肩和左臂都沾着木屑。
这只是第一轮劳力。
水边女人把水罐挪到草墙入口,沈满仓用破碗残边舀出两小口水。梁济川和常顺各自慢慢咽下一口,便没有再喝。
水只润开干裂的喉咙,没能压住手臂里的颤抖。罐里的水面又低了一线。
短褐男人把宽路木捆上的短绳绕过木楔,另一头重新接上窄沟麻绳。木钩男人走向草梁,消失在宽路下方。
片刻后,前方传来一声绳索绷紧的闷响。
草梁上的横木开始上升。
梁济川从分岔口向前看去。宽路下方不到很远处,两边竖着用草绳缠紧的木架,一根粗横木原本压在中间。此刻横木被麻绳缓慢吊起,底下露出一道只够贴地拖架通过的低口。
木钩男人站在梁口另一侧,弯钩仍扣着绳结。
“送架子!横木撑不了多久!”
梁济川立即回到卢照山拖架前。
丁三仍守在木尾。他的右臂已经无法抬高,只能用左前臂贴住一根长木,再用右膝控制另一根。
“我先拖到梁口。”梁济川说道,“前杆一过横木,那边的人接手。你跟着木尾过去。”
卢照山的左肩下重新垫好半截旧袖。伤口仍在渗血,他却把右手收回胸前,不让手臂垂在拖架外侧。
梁济川抓住前杆。
“走。”
拖架沿宽路下行。
横木吊起的高度不多。梁济川将前杆压低,让两根长木贴着地面滑进梁口。等拖架前端探过横木,梁后那名木钩男人立刻松开一只手,用弯钩勾住前横撑。
“我接住了!”
梁济川没有越过横木。他松开前杆,转到拖架左侧,用肩膀抵住靠后的长木,从草梁原侧向前推送。
木钩男人则在梁后倒退,用弯钩牵着前横撑继续向前。
一人在原侧推,一人在梁后拉。
丁三跟在木尾旁,用左前臂稳住一根长木,再用右膝控制另一根,防止拖架横在梁口。
拖架前半截进入梁口时,绷紧的麻绳发出一声细响。横木向下落了一线。
木钩男人立即用肩膀顶住钩柄。
“别停!”
梁济川继续用肩向前推。
卢照山的左肩经过梁口时,横木下沿擦过垫伤的旧袖。旧袖被扯开,肩伤受到挤压,血一下渗出更多。
卢照山的身体猛地绷紧。
丁三想托高木尾,右臂却只抬起一半便失去力气。他改用右腿顶住长木,拖架后端才没有撞上梁口。
前方的木钩男人继续牵住横撑,把拖架一点点拉向梁后平地。梁济川始终留在原侧,直到最后一截木尾滑过横木下方,他才收回抵住长木的肩膀。
“过净了!”木钩男人喊道。
丁三紧跟木尾跨过梁口,随拖架一起留在另一侧。
梁济川后退一步,没有越梁。他必须留在原侧,继续为后面的拖架和水罐搬木。
丁三独自守住卢照山拖架,把拖架向梁后平地挪开几步。
横木随即落下。
木钩男人抽回弯钩,粗横木重重压回两座草绳木架之间。梁口重新封住,把丁三和卢照山隔在另一侧。
梁济川站在横木前。
隔着横木,他能看见丁三跪在卢照山拖架后端,用还能动的左臂托住卢照山后腰。梁后不是空地,只是一段狭长的压草坡。再往前,宽路绕过土坎,去向仍看不见。
“他不能回来。”短褐男人在分岔口说道,“想开第二次,重新动木。”
梁济川转身往草墙走。
第一轮过去的只有卢照山、丁三和一副拖架。
朱由检、常顺、秦大河、骑马人、水边女人、沈满仓、温迟、梁济川,以及唯一的水罐,仍留在草梁这一侧。
梁济川走到朱由检拖架前时,双手还在发抖。
短褐男人也走了回来。
“下一回,”他看向朱由检和水罐,“送你这副架子,还是先送水?”
第30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