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楔上的湿麻痕先动了一下。
梁济川仍蹲在分岔口。他没有碰木楔,只看见缠在木皮上的新草叶突然绷直,叶尖朝窄沟偏去。
紧接着,窄沟深处传来木头擦过石壁的声音。
声音很沉,也很慢。
有人正从看不见的低处拖动木料。绳子越收越紧,力道顺着窄沟传到木楔上。半截埋在土里的木楔向东南歪了一线,周围的湿土也裂开一圈细纹。
梁济川立即站起身。
“窄沟里有人拖木。”
卢照山的拖架离木楔最近。丁三守在拖架后端,两条前臂还贴着木尾。若那根木楔被绳力拔出,拴在另一端的木料可能顺沟滑过来,先撞上的就是卢照山。
朱由检的拖架仍在草墙内。
唯一的水罐夹在两副拖架之间。温迟站在东南转角外,常顺则守着硬坡入口。十个人被拉成了三段,前后不能立即照应。
“卢照山往后退。”朱由检道,“退到草墙外,不要碰木楔。”
梁济川抓住卢照山拖架的前杆,没有直接转向。他先将两根长木向左偏开半尺,让拖架避过木楔旁那道绷紧的麻绳。
丁三在后面用双臂压住木尾。
“慢些。”丁三说道,“他左肩在往下滑。”
卢照山的身体已经偏向拖架左侧。刚才挪到转角前时,垫在肩下的半截旧袖向外挤出一角。拖架若再斜半寸,左肩的刀口便会压上横撑。
梁济川停下前杆,绕到卢照山左侧。他把旧袖重新塞到伤肩下方,又用手掌护住卢照山左臂。
“丁三托腰。我只退一步。”
两人同时发力。
梁济川拖动前杆,丁三用前臂抬高木尾。卢照山的拖架向后退入草墙外的平地,离木楔多出几步。
拖架刚停稳,丁三的右臂便软了下去。
木尾砸在地上,卢照山后背也跟着一震。卢照山睁开眼,嘴里没有出声,左肩下却重新洇出一小片血。
梁济川喘了一口气。
这一退保住了卢照山,没有让窄沟里的木料撞上他。丁三的双臂却已经无法再承受下一次同样的动作。
“水罐往墙内收。”朱由检继续道,“我的拖架不动。”
水边女人把半截枪杆横放到罐底前方。沈满仓跪在水罐后面,用双膝推动罐身。罐底沿枪杆向草墙内滚过一小段,停到朱由检拖架前侧。
秦大河用右前臂护着罐沿,没有让罐身倾斜。骑马人则用右腿抵住朱由检拖架后端,防止众人挪罐时碰动那根开裂的横撑。
十人的位置重新收紧。
卢照山与丁三退到草墙入口外侧。水罐回到墙内。朱由检仍躺在靠外的拖架上。梁济川站在木楔与两副拖架之间。温迟继续盯着东南宽路,常顺没有离开硬坡入口。
窄沟里的麻绳又紧了一次。
这一次,木楔向外拔起了半寸。
一根细木的削尖头从窄沟转角后露出来。细木顺着沟身纵向前移,左右两侧不断刮过土壁。它本身不宽,所以能够通过窄沟;带着横撑的双杆拖架却没有这样的余地。
细木又向前挪了一段。
一个人的肩膀随即从沟后露出来。
那人穿着打了补丁的短褐,身形不高,肩上斜缠着一截麻绳。他没有立即走出窄沟,只先看木楔,再看停在草墙外的卢照山拖架。
他的脚步停住了。
温迟也在同一刻回头。
东南宽路上又出现一个人影。第二个人手里提着一根前端弯曲的短木钩,站在转角后方,没有继续靠近。
两个人一前一后,堵住了宽路与窄沟。
常顺听见动静,从硬坡入口退回草墙边,却没有拔刀。他只用左手压住刀鞘,让刀柄留在鞘内。
梁济川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众人和木楔之间。
窄沟里的短褐男人先开口。
“谁动了楔子?”
“没人动。”梁济川说道,“绳一紧,楔子自己拔出来半寸。”
短褐男人看了一眼木楔周围裂开的湿土,又看向草墙后的新木堆。
木堆没有少。
地上也没有新增的砍削痕迹。朱由检那副拖架横撑上的短硬枝很旧,边缘沾满干泥,不是从新木堆里刚拆下来的。
短褐男人的目光最后落到两副拖架和水罐上。
他已经看清,这群人带着两个不能行走的伤者。走在前面的卢照山左肩带血,草墙里的朱由检右腿伸直,膝上的粗麻布同样被血浸透。
这支队伍移动很慢。
只要宽路被堵住,他们就没有地方可去。
“墙是谁的?”短褐男人问。
“我们不知道。”梁济川答道,“借墙避日,没动木,也没碰楔子。”
“那为什么不走?”
“伤人过不了窄沟。宽路刚看见转角,你们便回来了。”
梁济川说得很平,没有报姓名,也没有解释十人从哪里来。他只把眼前能够被对方看见的事实说清楚。
短褐男人没有立即接话。
站在东南宽路上的第二个人向前走出两步,手中木钩垂在腿侧。他的目光扫过常顺的刀,又停在梁济川空着的双手上。
双方隔着木楔和一段绷紧的麻绳。
三步之外,木钩够不到梁济川。
再近两步,弯钩便能勾住衣领、手臂或拖架的布条。常顺若在这时拔刀,缺损的腰刀未必能挡住两个人,却会先让这次问路变成争路。
朱由检开口了。
“木没有动。墙也会让。”
短褐男人顺着声音望进草墙。
他看见了朱由检,却没有继续靠近。
“你说了算?”
“这几步路,我说了算。”
“那就让你的人离开楔子。”
“可以。”朱由检道,“先告诉我,宽路能不能过两副架子。”
短褐男人看了一眼朱由检拖架的长度。
“眼前这段能过。再往下有一道草梁,比这里窄。”
“窄到什么地步?”
“单根木能过。你们这两副东西,要先把梁口的横木吊起来。”
梁济川看向木楔上的湿麻痕。
“这根绳连着横木?”
“同一套绳。”短褐男人抬手指了指窄沟,“一头压着沟里的木,另一头拴着草梁上的横木。木送够了,我们才拔楔松绳,把梁口吊开。”
木楔不是简单的路标。
它既压着窄沟中的木料,也锁着宽路前方的草梁入口。现在若强拔木楔,窄沟里的细木会沿坡滑下,先撞分岔口;若木料没有归位便松绳,前面的横木也吊不稳。
短褐男人用脚踩住刚从窄沟露出的细木。
“我们还要送一批木。”
朱由检问:“要多久?”
“照原来的做法,日头偏过去以前也送不完。”
十人等不起。
日头已经越过草墙顶,墙影开始向东挪。再等下去,罐里的水会更少,朱由检拖架上的灰布也未必还能撑住下一段路。取木的人一旦再来几个,草墙和分岔口都会被占满,双拖架更难调头。
朱由检看着木楔。
“若现在开梁口呢?”
短褐男人没有回答,先抬手指向窄沟里露出的细木。
“先把这根木顺着沟拖进草墙边的木堆,让压在这头的绳松下来。再把宽路转角外那一捆细木拖到楔子旁,压住另一头。两边换了力,我们才能把草梁上的横木吊开一次。”
梁济川皱起眉。
“我们的人手都伤了。”
“看得见。”短褐男人道,“所以我没让你们把剩下的木全送完。”
他伸手比了比一副拖架的长度。
“横木吊起来以后,绳只能撑到一副拖架从头到尾过去。拖架两边可以贴着走两三个人,过完便得立刻把横木压回去。再多压一副架子,绳会把窄沟里的木重新扯松。”
短褐男人又看向草墙内的水罐。
“若先送水,就能让抱罐的人和空手的人先过。罐身不能贴着拖架挤梁口,碰上横木,水和人都得翻。第二副架子,或者剩下的水,要再开一次梁口,另算一回木。”
规则终于清楚了。
十人替取木者送两处木料,只能换来一次短暂开口。
这一次,可以先送一副拖架和贴架照料的人,也可以先送水罐和几个能走的人。无论选哪一边,另一副拖架和余下的人都要留在草梁这一侧,重新付出劳力,才能再开第二次。
这不是白给的路。
队伍能用的手已经所剩无几。朱由检的拖架又不能再抬。即使完成第一轮交换,谁先过梁口,谁留在后面,仍然会把十人拆成两截。
梁济川回头看向朱由检。
短褐男人则松开肩上的麻绳,让那根细木重新落回窄沟底部。
木头刮过石壁,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
“日头已经过顶,我们还要在这里送木。”
“你们若要过,就拿力气换。”
“若不换,带着两副架子从硬坡回去。”
第30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