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底往前走了不到半里,温迟忽然蹲下来。
不是报告。是听见了什么。
朱由检被骑马人背着,左腿在干泥上拖出一道浅痕。他转头看温迟。温迟没有回头,只把右手往下压了压——别出声。
沟里安静下来。
秦大河的脚步声停了。沈满仓的棍头不再戳泥。水边女人把手从沈满仓肩上收回来,侧耳听。
常顺蹲在沟壁边,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怀里——那块削木信物还在。
朱由检听了几息。沟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不是没有声音。是刚才还有的声音,现在停了。
狗不叫了。
搜索方牵的那条狗,从碎石地上一直在闻地,偶尔低吠一两声。从沟底能隐约听到它的动静——不是叫声,是爪子刨碎石、喉咙里闷响、牵狗人偶尔短促的喝止。
这些声音,现在全都停了。
狗停在一个地方,不再闻地了。
温迟把身子压得更低,侧脸几乎贴到沟壁上。他的声音压得很轻:“狗停在砖窑前面。”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知道狗停在砖窑前面意味着什么。不是追上了队伍——狗离沟还有一段距离。是狗在砖窑附近闻到了人的气味。
窑里有纪五。窑里有那个女孩。
温迟又说了一句:“船头人在看窑口。”
这句话说完,沟里没人接。连秦大河都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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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头人站在砖窑前面五步远的地方。
窑口不大,比人高一点,砖缝里塞着干泥。有人在窑口边上堆了几块碎砖,碎砖底下压着一道踩实的泥印——不是今天踩的,但也没过几天。
牵狗的人蹲在窑口左侧。狗前爪搭在一块碎石上,鼻头贴在砖缝上,喉咙里发出急促的低呜。
不是闻到了生人。
是闻到了人待过很久的气味。
船头人盯着那道干泥。干泥的颜色和砖窑其他砖缝里的泥不一样。不是雨水泡过的,不是风刮来堆上去的。是有人用手抹进砖缝里的。
他把干泥从砖缝里刮下来一小块,在指腹上碾开。
干泥里头有草末。和沟底发现的那根旧草绳里绞的草末是同一种。
船头人把泥蹭在裤子上,站直了。
“有人在这待过。”
牵狗人抬头看他:“多久?”
船头人看着窑口,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窑口外面,往里看了一眼。窑里很暗,碎石地面,墙角有干草铺,草铺上有人躺过的压痕。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压痕深浅不一样,一个靠里墙,一个靠近窑口。
干草上还有半只破碗,碗底有干掉的泥水。
船头人没有进窑。
他退后一步,对牵狗人说:“不超过三天。”
牵狗人也站起来,拽住狗的绳子,不让它往窑里钻。狗不肯退,前爪刨地,喉咙里闷叫。
“里头还有人?”牵狗人问。
船头人又往窑里看了一眼,没出声。他看了很久——他在听。
窑里有一声响动。
很轻。是碎石被什么东西碾了一下,响了一声就停了。
船头人把手按在腰刀上。
他没有拔刀,没有往里走。他又退了一步。
“不是现在。”他说。“先去叫几个人。把窑口看住。”
牵狗人不解,但没问。他拽着狗往后退。狗还在刨地,被他一拽,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船头人站在窑口外面,把从砖缝里刮下来的干泥包进干布里,塞进怀里。他又看了一眼那条往东延伸的碎石路——荒滩上的拖痕,碎石地上的脚印,砖窑里的人。
方向不只一个。
窑里的人是一路。往西拖行的人是一路。
他得先弄清楚哪一路才是他要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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沟底。
温迟听了一会,压低声音说:“狗不叫了。有人在走动。不是往沟这边,是往窑口另一边。”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砖窑有人看住了。”
朱由检没有回头。他的左腿在泥地上拖过,右膝的布面又往外洇了一圈暗红。骑马人的后背被他的重量压得往下沉了一点——不是背不动,是整个人的姿势比刚才低了一寸。
朱由检说:“走。”
不是不担心纪五。
是停在这里,纪五的处境不会变好。狗已经闻到了窑里有人。船头人虽然暂时没有进去搜,但他留了人在窑口。纪五和女孩不能出来,外面的人迟早会进去。
他能替纪五做的,只有一件事——往前走。让搜索方看到西边有更明确的痕迹,让船头人把注意力从砖窑分走一些。
常顺先站起来了。他往沟北边看了一眼,回头说:“沟再走半里就浅了。沟沿和地面差不多平。出去就是旱地。”
“旱地多宽?”骑马人问。
“不到一里。”常顺说,“过去是旧运砖路。路两边有矮土坎,人走进去不容易被看见。”
骑马人没再问。他把朱由检往上托了一下,开始往前走。
秦大河跟着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腿膝上的筋肉又跳了一下。不是那种轻微的抽搐,是大腿外侧的肌肉自己缩紧又松开,隔着裤子都能看到那道筋肉滚动的形状。
秦大河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腿。
他咬着牙,迈了一步。
第一步没问题。腿撑住了。
第二步也没问题。步子比平时小了一点,但还算稳。
第三步——
他的左脚踩在一块干泥上,那块泥比周围的泥硬。不是土,是埋在泥里的碎砖角。脚掌踩上去,膝盖往上顶了半寸,大腿外侧那块正在跳的筋肉忽然绞了一下。
秦大河闷哼一声,身子往沟壁上倒。
骑马人走在他前面三步远,来不及回头。是沈满仓伸出了棍子。
旧木棍一头朽一头硬。沈满仓把硬的一头戳在秦大河腰侧——不是捅,是垫。棍子一头顶住沟壁,一头架住秦大河的胯骨,让他没有直接摔下去。
秦大河扶住沟壁,站直了。
“没事。”他说。
这一声“没事”没有从喉咙里掐住啸音。不是他不想掐,是腿上的筋肉打断了呼吸节奏,嗓子里的气散了。
水边女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从沈满仓肩上拿下来,往前走了一步——她站到了秦大河身后。不是要去扶他,是准备着。如果秦大河再倒,她能用肩膀顶住他。
秦大河没有回头,也没说谢。
他把刀从右手换到左手,让右手空出来扶沟壁,继续往前走。
常顺在前面带路。沟底开始往上升,沟沿从头顶的位置降到了肩膀高度,又从肩膀降到了腰部。
沟要尽了。
旱地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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沟尽头是一道矮土坎。土坎比膝盖高一点,上面就是旱地。
旱地不是平的。地面有起伏,高的地方能遮住半个人,低的地方什么也挡不了。地上没有庄稼,土质发黄,有旧犁沟——很久以前有人在这片地上犁过,但已经荒了。
北边半里外,一条浅灰色的路从东往西延伸。
旧运砖路。以前砖窑往外拉砖走的路。路面被车压过,中间低两边高,人走在路面上,两边的土坎能挡到胸口。
常顺蹲在土坎后面,观察了一会,回头低声说:“路上没人。”
骑马人把朱由检放在土坎边,让他靠住土坎。朱由检的左腿拖在干泥上,膝盖以上仍然没有感觉,但腰侧被扯着的那股坠劲比刚才轻了点——不是腿好了,是停下来不再移动,拽力就松了半口气。
秦大河最后一个从沟里上来。他不用谁扶,自己爬上了土坎。左腿从坎上翻过去的时候,大腿外侧的筋肉又绞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出声。
沈满仓拄着棍子站在旱地上。棍头戳进干土里,戳出一个寸许深的圆洞。他看着旧运砖路的方向,问了一句:“沿路往哪边走?”
常顺说:“往西。”
“多远?”
“一直走。砖路通到下个镇子,约莫二十里。”
骑马人看了一眼朱由检的右膝。布面上的暗红又往外扩了一圈,布边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深色,全被新渗的血浸透了。
“走不到二十里。”骑马人说。
朱由检听见了。他没有反驳。他知道骑马人说的是事实——不是他能不能撑到,是背他的人能不能撑到。骑马人的后背已经全湿了,缆绳绕在左腕上,绳头勒进指缝里比刚才更深,指节有些发白。
“先到砖路上。”朱由检说,“上去了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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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索方在砖窑外面点了一堆火。
不是要烧窑。是要留记号。
船头人把干泥和草末的事告诉了后来的人。后来的人里有一个年纪大的,蹲在窑口看了一会砖缝上的泥,又看了看地上的脚印,说:“不是一条路。”
“什么意思?”船头人问。
年纪大的人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窑里的人和往西拖行的人不是一起的。窑里的人待得久,草铺压了不止一天。往西的人经过这里,没进窑。”
他指了指地上的拖痕,又指了指砖窑:“如果是一路人,他们应该一起进窑。但他们只是在砖窑附近停了一下,看了窑口的标记,然后就往沟的方向去了。”
船头人把干布里的干泥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窑里的人还在里面。”年纪大的人往窑里看了一眼,“两个人。一个腿不好——那个浅压痕,腿上有伤,躺了很久。另一个能走动,在窑口守过。”
“现在怎么办?”船头人问。
年纪大的人往西看了一眼。旱地的方向,旧运砖路的方向。
“分人。”他说。“两个看住窑口。两个跟我走。往西那边有拖痕,有拖痕的人带着伤,走得慢。”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船头人怀里的干泥。
“那个手里拿信物的人,也在往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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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地上起了风。不大,贴着地面吹,把旧犁沟里的干土吹起来一层薄灰。
朱由检被骑马人重新背起来。一行人从土坎边往旧运砖路的方向走,旱地上的干土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不是脚步声——是土块碎裂的声音,轻,碎,像很多很小的陶片一起被碾破。
秦大河走在最后。
他的左手握着刀鞘,右手扶着沟壁上来的土坎,一步一步往前挪。水边女人走在他前面半步,没有回头,但走得很慢——她在等他。
朱由检趴在骑马人背上,偏头看了一眼身后。
砖窑已经看不见了。旱地上的起伏遮住了一切。他看不见烟,看不见火,看不见看住窑口的人。
但他知道纪五还在窑里。纪五刚才在窑里碾碎了一块石头——是故意的。让外面的人听见,又不让他们马上进来。他在拖。
他在用自己给这边拖时间。
朱由检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把额头抵在骑马人肩上,闭上眼睛。
左腿的坠劲又回来了。
第25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