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红布又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有人在布后用指背碰了碰。低水贴着木舌往前流,没声,却把布角托起半寸,又慢慢压下去。
重伤者的喉咙里挤出一点气。
“别碰。”
朱由检没有立刻动。
他的右膝还压在泥里,膝骨里像塞着一把碎砂。方才让长平踩过肩,肩窝还麻着,额角擦破的地方有水汽贴上来,凉得发疼。长平被周皇后和翠微夹在前面,右脚仍被托着,不敢垂下去。她的脸白得厉害,唇边咬出一点血色。
门后存在者的裹布手仍悬在长平脚边,没有完全收回。
他方才越过了自己的规矩。
朱由检看见了。
门后存在者也知道他看见了。那只手顿了顿,才缩回肋木阴影里。
“红布后是什么?”朱由检低声问。
门后存在者没有答。
重伤者咳了一声,像胸腔里有湿泥翻动。
“人。”
一个字落下,低水里几个人都没动。
王承恩左肩顶着泥坎,右腕缩在怀里,眼睛先往朱由检身上扫了一下,再往红布那边看。他想挡,却挡不了。周皇后没问,只把长平往自己怀里又收了半寸,伤手压住女儿小腿,不让她本能地缩脚。
朱由检道:“活人?”
重伤者气息一断。
红布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笑。
那笑不像笑,更像喉咙被水浸久了,硬挤出的一点声音。
“活人也能杀人。”
湿红布猛地被一只手从里面按住。
那只手很瘦,指节长,指背上有一道旧裂疤,从食指根一直斜到腕口。红布没被掀开,只被那只手按得贴紧竖缝。缝后有人贴得很近,呼吸隔着湿布,一下一下,吹得布面轻鼓。
少年猛地抬头。
阿桃不在门内。
可少年的喉咙还是动了一下,像想喊,又被自己吞回去。
门后存在者的声音沉下来:“罗直,别乱。”
“你带外人过来,还叫我别乱?”湿布后的男人开口,声音干涩,尾音偏硬,“上头撬板,外头挑线,水里还有人。你还让伤脚的过水。你疯了,还是他们拿住你了?”
门后存在者没说话。
朱由检听出一点东西。
这人认识他。
也认识这里的规矩。
朱由检道:“红布不能碰,是你在后面压着?”
湿布后的男人停了一息。
“你是谁?”
王承恩下意识要开口。朱由检抬了一下左手,止住了他。
“能让这些人活着过去的人。”
湿布后的男人又笑了一声。
“口气大。”
话音未落,门外的水声忽然变了。
不是低水这边。
是来路那边,隔着门板、肋木、骨槽,传来一声细细的刮响。铁贴着骨缝走,声音很轻,却比刀入肉还让人牙根发紧。
阿桃的声音从后头压过来,短促得像被掐住。
“他顺线来了!”
紧跟着是赵二的骂声,含着水:“压住!别让他挑起来!”
持绳者的声音隔得远,仍听得清。
“别急。”
两个字。
直钩又往里送了一点。
低水尽头的主线猛地绷了一下。朱由检头顶上方的黑线也跟着轻轻抖动,水面随之一颤,木舌下冒出一串细小气泡。
门后存在者立刻道:“低头!”
周皇后把长平的头按下去。翠微侧身护住小满。王承恩用左肩把朱由检往泥坎里一压。朱由检额头撞上湿木,眼前黑了一瞬,基础夜视里那条顶线却更清楚了些——线不是直的,正在被外头的力一点点扯成直线。
重伤者嘶声道:“直了,水就引上头。”
朱由检咬住牙。
“罗直。”他说,“你若真守这里,就松红布。”
湿布后的男人冷声道:“松了他们死得更快。”
“你不松,线直了,死的是所有人。”
湿布后静了一息。
门外直钩又挑了一下。
这一下挑得更准。水里传来韩沉一声闷哼,短而沉。不是喊疼,是被硬物刮到骨边时憋不住的气。阿桃低低吸气,随即有什么布帛被撕开的声音响起。
持绳者道:“线在她手上。”
他已经不是猜。
他要把阿桃从线后面拖出来。
朱由检的左手抓住泥坎边缘,指背旧伤被木刺又割开一点。他没有看门后存在者,只盯着湿红布。
“你在布后能杀人,是因为你离线近。”朱由检道,“我给你一件事做。断他的钩,不断主线。”
湿布后的男人声音低了些:“凭什么听你?”
朱由检道:“因为你想杀上头的人,不是想陪他们死。”
这一句落下,湿红布后没声了。
门后存在者终于开口:“他偏。”
“偏才好用。”朱由检喘了一口气,右膝在泥里微微发抖,“偏的人,知道自己要杀谁。”
湿布后的手忽然往下一扯。
红布没有被掀开,而是从竖缝下沿抽开一条窄窄的黑口。水气从里面扑出来,带着铁锈味和陈年的霉味。一个男人从缝里侧身挤出半个身子。
他二十多岁,瘦,肩骨却硬,左颊贴着一道浅疤,眼窝深,头发用一截湿麻绳扎在脑后。身上穿的是旧短褐,袖口磨破,右手握着一根削尖的短木,不像刀,却被他握得像刀。
他看了朱由检一眼。
那一眼很刺。
不是疑,不是怕,是先把人当成该杀的东西看。
少年终于忍不住,低低喊了一声:“罗哥。”
罗直没有看他。
“闭嘴。”他说。
少年嘴唇一抖,闭上了。
周皇后看见这一幕,眼神微沉,却没有说话。
罗直把短木往水下一插,身子贴着竖缝外沿滑出来。他动作快,脚尖落在木舌上一点,立刻借力移开,像很熟这里哪一处能踩,哪一处不能踩。低水没过他脚背,他却没有让水声大起来。
朱由检道:“钩在后头。”
“我听见了。”
罗直从朱由检身侧擦过去,肩膀几乎撞上王承恩。王承恩左肩一顶,拦了一下。
罗直眼睛一翻,短木已经抵到王承恩肋下。
动作太快。
王承恩右腕不能用,左肩还护着朱由检,这一下避不开。短木尖贴住衣料,差半寸就能扎进去。
朱由检低声道:“他是我的人。”
罗直手腕停住。
王承恩没有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左肩又往朱由检前面送了一点。
罗直盯了他一息,忽然收木,冷道:“废了一只手,还挡什么。”
王承恩淡淡道:“挡得住半寸,就挡半寸。”
罗直眼底掠过一点异色,没再说,贴着低水往来路方向伏下去。
门外直钩第三次挑线。
这次钩尖带起了主线边一缕细丝。顶线颤得更厉害,低水里暗色木舌跟着往上一翻,露出木下藏着的窄槽。槽边全是黑泥,泥里夹着白色碎片,不知是木屑还是旧骨。
阿桃闷声道:“压不住了!”
韩沉的声音沉在水里:“左。”
赵二立刻喊:“右边!右边空了!”
他喊的是假。
持绳者没有全信,直钩却还是顿了半息。
半息够罗直动手。
他整个人贴进水里,短木从水下斜斜送出去。不是刺人,是去别那根直钩。木尖碰铁的一瞬,发出一声短促的“笃”。铁钩猛地一扭,顺势要挑他的手腕。
罗直没有躲。
他反而把左臂送上去,用小臂硬压钩背。铁钩刮破他袖子,血在低水里散开一线。他右手短木顺着钩颈一绞,整个人往下沉,脚跟蹬住木舌边沿。
“拉。”朱由检道。
王承恩立刻明白,左手抓住身侧旧绳痕,往后猛拽半寸。门后存在者也伸手,抓住顶线旁一根辅线,指节用力到发白。
阿桃在门外同时发力。
主线没有断。
直钩被三处力一拧,方向偏了。
持绳者在外头第一次低低骂了一声。
钩尖没有挑起主线,反而卡进了木舌下的窄槽。铁与旧木摩擦,发出刺耳的一声。罗直趁这一声,把短木往槽口一塞,半截短木立刻被压弯。
他手腕也跟着弯了一下。
骨头没断,但那一下让他脸色白了半层。
朱由检看着他。
“能拔出来吗?”
罗直咬着牙:“能。”
“不是问钩。”
罗直一怔。
朱由检道:“问你自己。”
低水里安静了半息。
罗直扭头看他,眼里的刺还在,却变了点方向。
“你要我做什么?”
朱由检道:“归我调遣。先活过这一段。”
罗直冷笑:“我不跪人。”
“不要你跪。”朱由检的声音更低,“要你听令。”
门外持绳者已经开始换力,铁钩在槽里轻轻转动。那人显然发现卡住了,正在试着把卡阻变成撬口。再给他几息,木舌下沿会被撬开,水路、主线、红布后的人都会暴露得更多。
罗直看了一眼少年,又看了一眼阿桃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很快收回视线。
“我听你。”他说,“听到出去为止。若你害他们,我先杀你。”
朱由检道:“出去以后再说。”
罗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笑成。
“成。”
朱由检抬眼,看向湿红布后的竖缝。
“回去。开一指。”
门后存在者猛地看向他。
“不能开大。”
“不开大。”朱由检道,“只让长平和小满先过红布后。伤脚离水。小满离线。”
罗直立刻道:“红布后不是干地。”
重伤者低声接上:“有台。窄。”
朱由检道:“够几个人?”
重伤者没答。
门后存在者答了。
“两个半。”
小满听不懂“两个半”,却听出自己名字,往老妇怀里缩了缩。老妇把她的头按住,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周皇后看朱由检。
朱由检没有看她。他知道她会明白。
先让最不能落水的人过去。
长平,小满。
然后才是别人。
周皇后低声道:“我送她。”
朱由检道:“不。你留这边压她脚。”
周皇后的手紧了一下,最后只吐出一个字:“好。”
翠微把长平往前托。王承恩左肩撑着朱由检,右腕藏在怀里,指尖已经青白。罗直从水里拔回半截短木,短木已经裂开,他却没丢,反手咬在嘴里,侧身钻回红布后。
湿红布被他从里面挑开一指宽。
黑口后方不是路,先露出一截湿石台。石台边缘磨得发亮,像很多人曾经从那里蹭过去。再往里,黑得更深。
长平的脚被托起。
她疼得整个人一颤,却没有叫。周皇后用伤手托住她脚跟,另一只手压住她小腿。朱由检把自己的左肩又送上去,让她借力。额角的血混着水,顺着眉骨滑下来,挂在睫毛上。
罗直在红布后伸手。
“快。”
他的语气仍冲,手却稳。
长平被送过红布的一瞬,低水下的木舌忽然猛地一跳。
外头持绳者找到了新的力点。
铁钩不再拉主线,开始撬木舌。
木舌下方传来一声闷裂。
门后存在者脸色一变。
“槽开了。”
红布后,罗直一把接住长平的肩,半跪在窄台上,短木重新咬回手里。
他偏头往更黑处看了一眼。
那一眼之后,他整个人僵住。
朱由检看不见红布后的深处,只看见罗直的背影在湿黑里绷成一条线。
“怎么了?”朱由检问。
罗直没有立刻答。
黑处传来一点很慢的摩擦声。
像有人拖着湿衣,从石台尽头转过身。
随后,一个陌生而沙哑的声音从红布后更深处响起。
“谁准你,把皇帝带进来的?”
第7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