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先动的是翠微。
她把肩贴到右槽尽头,手掌沿泥壁往前摸。肋木横在上方,不高,斜斜压下来,像一排从泥里长出的旧肋骨。第一根离她额头只有半掌。再往前,木下空隙更窄。
她没有抬头,只把脸偏到右边,用耳朵去听水。
水声在肋木后面。
不是脚下那道黑水,是从更高处漏下来的细声,贴着木背流,时有时无。若不是门后存在者提醒,人在黑里本能会抬头找声。
“低。”
门后存在者在后面压着顶线,声音像被牙齿磨过。
翠微伏得更低,几乎把下巴擦进泥里。
她伸手探到第一根肋木下沿,指尖碰到一层滑腻的青黑泥,往前一擦,泥下竟有细细木刺。她手一缩,没喊,只把手背翻过来,用袖口裹住指腹,再往前探。
“能过。”她低声道,“得侧。”
朱由检听见这一句,左肩先往前压。王承恩立刻顶住他后背。
“万岁爷,臣先——”
“不。”
朱由检只吐出一个字。
长平在前头。长平伤脚不能碰水。若他先卡在肋木下,后面谁都动不了。
周皇后已经明白,没等他说完,便把长平的右脚又往怀里收了半寸。裙角早被水气和泥染黑,边缘贴在长平脚背上,挡不住疼,只能挡住水。
长平咬着袖口,眼睛睁着,却没看人。
翠微先把长平的上半身往右槽里接。
那一接,规矩便咬了第一口。
肋木下不能抬头,长平伤脚又不能落水,身子只能横着送。她左肩先过,腰却被槽边泥坎卡住。周皇后在后面托脚,王承恩顶朱由检,朱由检又被右膝拖着,所有人的力都挤在一条窄槽里。
门板那边,铁索忽然轻轻一响。
门外还在动。
朱由检眼前一阵涩胀,没回头,只盯住长平脚下那点黑暗。
“脚高些。”
周皇后把长平脚背再抬高。
她手背旧伤被衣角和泥一起磨开,血从指缝里慢慢渗出来。长平脚尖抖得厉害,几乎碰到槽边一线湿光。朱由检看见了,胸口一紧。
“停不得。”
门后存在者压着线,声音更急。
“她脚要碰水。”周皇后低声道。
门后存在者没答。
朱由检抬眼,看他。
门后存在者那半张脸绷得发白。他不是没听见,是不肯给第二种法子。因为没有第二种。
朱由检左手撑泥,右膝往前拖。疼痛从膝盖外侧炸开,像一块碎瓦被人硬按进骨缝。他眼前发黑,还是把左肩往槽边顶住。
“踩我肩。”
周皇后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她没有问。
长平的脚被她托着,轻轻压上朱由检左肩。那只脚几乎没有重量,却烫得吓人。伤处隔着湿布和裙角,仍像一小块烧红的铁落在肩上。
朱由检呼吸停了一瞬。
长平喉咙里发出极细的一声。
不是哭。
是她想把脚缩回去。
周皇后按住她的膝弯,低声道:“别动。”
长平闭上眼。
翠微在前方把她手臂一拽,长平整个人从第一根肋木下滑过去。木刺擦过她发髻,几根乱发被刮住,翠微反手一扯,发丝断在木上,没有留人。
顶上线忽然又绷。
白亮从上方一闪,照到肋木背面。那里不是空的。木背上贴着几道旧绳痕,有的已经陷进木皮里,有的还沾着黑色干泥,像有人很久以前也从这里压着线走过。
门后存在者猛地把线往下一摁。
“低头!”
王承恩下意识要伸右手挡朱由检的后颈,手腕刚一动,整条胳膊就颤了一下。他立刻把右手压回胸前,改用左肩去顶。
朱由检被他一顶,额头差点撞到第二根肋木。
木刺离他眉骨只一寸。
他没有躲开,只把气往下咽。
门外,铁索第二次响。
这回不是拉。
是送。
持绳者已经换了法子。
铁钩卡在旧骨里,硬拉无用,他便把钩往更深处送,顺着骨缝轻轻拧。旧骨被拧开,水下那堆死物开始松,像一堵原本堵着旧槽的烂墙被人一点点掏空。
韩沉沉在槽边,气泡断了又续。
阿桃伏在他旁边,手掌压着他肩窝。她不敢再喊,怕声音被门外听出位置。赵二短刀在水下横着,刀背抵住铁杆,手指被铁索擦裂,血一入水就散。
无名老人坏腿已经跪麻了。他的伤掌还扣在旧骨里,掌心被骨茬划开,指头却不敢松。
水下那个沙哑声音贴着更低处传来。
“别松骨。”
赵二咬牙:“不松,他钩人。”
“松了,上头走水。”
阿桃一顿。
这句话门内也听见了半截。
朱由检正从第二根肋木下往前拖。右膝过不了坎,只能由王承恩和周皇后一前一后硬推。他听见“上头走水”四字,眼底微微一缩。
门外旧骨不是挡他们的。
也是挡上头的。
持绳者在掏挡头。
朱由检低声道:“赵二。”
门外水声里,赵二应得极快:“听着。”
“别让骨散。”
赵二骂了一句极低的脏话,随即改了手法。
他不再用刀背顶铁杆,而是把短刀反过来,刀柄塞进铁钩和旧骨之间,硬把钩尖往下别。刀柄被水泡得滑,刚一塞进去就险些脱手。赵二用拇指压住刀尾,指甲在木柄上刮出一道白痕。
持绳者那头一拧。
刀柄发出轻微裂响。
赵二手指一麻,短刀差点脱开。
韩沉忽然伸手。
他半张脸埋在水里,只有一只手从黑水下探出,抓住赵二手腕,把短刀往骨缝里再压半寸。
赵二低声道:“你还有气?”
韩沉没答。
他答不了。
阿桃伸脚压住他腰侧,不让他被水带翻。她的脚一踩,自己身子也往下一沉,手肘碰到水下一截硬骨,脸色瞬间白了一下。
持绳者停了。
这一次停得比先前更久。
火折子的光在门外晃了一下。他听出下面不是单纯逃命。那些人不是要把骨挖开,是要把骨重新压死。
他把铁索绕在掌上,掌心伤口被索子勒紧,血一点点渗出来。
旁边有人低声道:“大哥,换刀?”
持绳者没看他。
“换钩。”
那人一愣。
持绳者道:“直的。”
这两个字传进门缝,像一根冷针。
朱由检正从第三根肋木下过。听见“直的”时,他右肩一顿,后背立刻被王承恩顶住。
直钩不拖人。
直钩探缝,挑线,挑骨。弯钩会卡,直钩能顺着缝钻。
他们借骨压钩,只能压弯的。
朱由检看向门后存在者。
“还有几根?”
门后存在者嘴唇动了动:“两根。”
“过后呢?”
“低水。”
周皇后的手一紧。
长平伤脚不能碰水。过了肋木,竟是低水。
朱由检没有再问。
这不是他不想问,是没有时间。
门后存在者忽然往前挤了一步。他原本一直守在侧槽和顶线之间,此刻却把按线的手交给老妇。
老妇一把接住,整个人往后坠,险些被线带倒。小满从她怀里伸出两只小手,也按了上去。
门后存在者贴到朱由检身侧,低声道:“我接她。”
朱由检看着他。
这人先前每让一步都像割肉。此刻主动往前,便不是善意,是规矩逼到尽头。
朱由检道:“接谁?”
门后存在者眼睛落在长平脚上。
“伤脚。”
周皇后没有松。
朱由检也没有立刻应。
门后存在者声音低得发颤:“水先吃伤。”
这四个字把周皇后的手逼松了半分。
朱由检转头,看长平。
长平已经过了肋木最窄处,脸色青白,额角的汗顺着泥滑下来。她睁着眼,眼神却没有焦点,只剩疼。
朱由检喉咙里那点铁味又上来了。
“接。”
门后存在者俯身,把自己瘦得像枯枝一样的手臂伸到低水边,裹布手托住长平右脚脚踝下方。那只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才还在发抖的人。
周皇后这才把长平交过去。
长平脚离开朱由检肩头的一瞬,朱由检左肩猛地一空,整个人险些塌下去。王承恩顶住他,左肩发出一声闷响。
“走。”
朱由检没让自己喘。
第四根肋木下更低。
他过不去。
右膝不能折,左肩也被长平踩过后发麻。翠微在前方伸手拉他,王承恩在后推,周皇后压住他后腰。可他右腿被肋木下沿卡住,膝外侧顶着泥坎,越拖越紧。
顶线上方又传来细棍声。
门外有人换了东西,金属直直刮过木板下沿。
直钩来了。
持绳者声音不高:“顺骨缝。”
朱由检眼前一黑。
他左手往前抓,抓到一根肋木下的旧绳痕。木刺扎进指背旧伤,他借痛强行把身子往下一沉。
不是抬腿。
是把右膝往泥里压。
泥坎被他膝盖硬生生压塌一小块,碎泥夹着血挤出来。他整个人从肋木下滑过去半寸,额头擦过木刺,留下一道浅口。
王承恩在后面闷声道:“过了。”
还没有。
右脚踝还卡着。
周皇后忽然把手伸到他膝后,不顾那里的泥和血,硬往里托了一把。
朱由检咬住牙,没让声音漏出来。
右腿终于脱过第四根肋木。
同一刻,门外直钩入水。
这回没有去钩韩沉。
它沿旧骨缝往下钻,绕过赵二的刀柄,直接挑向被阿桃送入门缝的那条黑线余头。
阿桃看见了。
她没有去抓钩。
她抓线。
虎口裂开的地方被黑线勒住,血一下子涌出来。她把线往自己腕上一绕,整个人往后仰,硬把线从钩尖前拉偏。
直钩挑空,擦过她手背。
皮肉开了一道细口。
持绳者的手却没有停。
他顺着那一偏,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线在她手上。”
门内少年猛地抬头,额头差点撞到肋木。
周皇后一掌压下去。
朱由检趴在肋木后,听见那句话,背心一冷。
持绳者不需要立刻断线了。
他知道线在人手上,知道阿桃会护,知道门内让少年喊“别断主线”。
这条主线,已经不只是旧窖规矩。
也成了人质。
门后存在者托着长平的伤脚,声音低得发哑:“不能停。”
朱由检看向前方。
肋木后,是一片低水。
水面很浅,却不是平的。水下横着一排暗色木舌,像被削短的桩头,间隔极窄。若长平脚落下,必然被水和木舌一起咬住。若人停在肋木后,顶线又会被上头牵直。
他只看了一眼,眼底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基础夜视带来的清晰在这一刻变成了疼。
他看见低水尽头,还有一道更黑的竖缝。
竖缝边,插着半截湿红布。
那布不是新布。
颜色却红得不该留在这种地方。
门后存在者也看见他看到了。
那人脸色第一次变了。
朱由检没问。
门外直钩第二次挑向阿桃腕上的线。
阿桃没有退,韩沉却在水下忽然伸手,抓住她脚踝,把她往骨槽边角一拖。
直钩擦着阿桃袖口过去,钩住了她腕上缠线的旧布。
持绳者一收。
旧布绷紧。
少年在门内张开嘴,被周皇后死死按住。
朱由检低声道:“别喊。”
少年浑身发抖,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出声。
旧布撕裂。
不是线断。
是阿桃腕上的布先裂开,带着一小片皮肉,被直钩撕进水里。
阿桃没有叫。
她只是把黑线换到另一只手,继续攥住。
门内,朱由检把左手按在低水边。
他知道这一章的小命已经付过了。
但还没够。
“过水。”
他说。
门后存在者看着那半截湿红布,喉咙动了一下。
重伤者在后面忽然咳出一口血沫,声音破得几乎听不清。
“红布……别碰。”
朱由检的手停在水边。
前方低水里,那半截湿红布贴着竖缝,轻轻动了一下。
像水在动。
又像布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吸气。
第7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