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数着步子。
不是刻意去数,是膝盖每落一次地,那种骨头错位般的磨蹭感就逼他把注意力钉在脚下。一步。两步。三步。右腿落地的瞬间,膝盖骨下面有什么东西往外滑了一下,又被什么拉回去。不疼。比疼更坏。是一种不该出现的松动感。
前面赵二的背影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小路两侧是收割后的旱田,田面发白,像铺了一层薄霜。
快了。赵二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朱由检没应。他把重心往左腿多移了一点。右膝的松动感立刻减轻,但左脚踝开始发酸——它已经替右腿多扛了太久。
身后,追兵的喊声又响了一次。
这一次不是从正北方来的。偏东。像是从河那边的高地方向传过来的。声音仍然是那种一喊一停的节奏,但间隔比之前短了。
朱由检没有回头。
前方,枯树林子的轮廓已经能看清了。
不是他想象中的密林。是一片稀疏的死树,枝干光秃,像插在地里的骨头。月光从枝杈间漏下来,在地面投出碎裂的影子。林子不宽,从这头到那头,目测不过百步。
赵二到了林子边缘,脚步没停,直接迈了进去。
朱由检跟上。脚下的土质变了——比田面硬,比土路松,是那种多年落叶腐烂后又被踩实的地面。干燥。不会留明显脚印。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周皇后和翠微架着长平,正从他身后三步外跟上来。长平的右脚仍然悬着,左脚每落一步都极慢,像在试探地面会不会突然塌下去。月光照在她脸上,额角的汗已经干了,但嘴唇的颜色不对——太白。
她没有出声。
但她左手攥着周皇后肩头的衣料,攥得指节一根凸起来,骨头的形状清清楚楚。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冷,是疼到某个临界点之后身体自己的反应。
朱由检把目光收回来。
无名老人从他右侧经过,步子不快,右腿照旧往外撇。经过一棵枯树时,老人的左手在树干上碰了一下——不是扶,是指尖划过树皮,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手放下,继续往前走。
王承恩跟在朱由检左后方半步。左手虚抬在朱由检肘弯外侧,不碰,但始终在那个位置。
林子里比外面暗。枯枝遮住了部分月光,地面的碎影让人看不清脚下的根。朱由检的右脚踩到一截露出地面的树根,膝盖被迫弯了一个不该弯的角度——
整条右腿从膝盖往下像被抽空了。
他往前栽了半步。
王承恩的左手立刻扣住他的上臂。力道不大,但稳。
朱由检站住了。右膝里那种松动感变成了一阵钝胀,从膝盖骨后面往上蔓延,一直顶到大腿根。他站了两息,等那股胀感退下去,才重新迈步。
王承恩没说话。手也没松。
前面赵二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月光下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目光在朱由检的右腿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林子不长。走了大约六七十步,前面的枯树开始稀疏,月光重新铺满地面。赵二在林子南缘站住,等后面的人跟上来。
出来了。他说。声音仍然压着。从这儿往南,不是镇上管的地了。
朱由检走到他身边,往前看。
林子外是一条更窄的土路,路面干硬,两侧是低矮的土坎。土路往南延伸,消失在一片缓坡的暗影里。没有灯光。没有人影。没有犬吠。
但朱由检没有松下来。
因为那条土路往南的方向,和他们从岔口一路走来的方向一致。而追兵的喊声——刚才那一声偏东的喊声——如果追兵真的在绕旱地往南走,那他们最终会到达的位置,就是东边那片高坡。
从高坡上往下看,能看见路。
赵二说过的。不,赵二没说过。赵二只说过绕集镇。是朱由检自己在旱地高地上确认过——那片高地能俯瞰下面的路。
他站在林子南缘,没有立刻迈出去。
走不走?赵二问。
朱由检没答。他在看那条土路两侧的土坎。土坎不高,大约到膝盖。如果人蹲在土坎下面,从高处往下看——
不够。土坎太矮。月光太亮。
前面有没有沟。朱由检说。不是问句。
赵二顿了一下。有。过了那个坡,下去就是条干沟。不深,到腰。
多远。
三百步。可能再多一点。
三百步。以他现在的膝盖,三百步至少要走一盏茶。月光下,土路上,无遮无挡。
身后,追兵的喊声没有再响。
不响比响了更坏。不响,意味着他们在移动。在移动的人不需要喊话定位——他们已经确定了方向。
朱由检说。
他迈出林子的第一步,右膝的松动感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沉的磨蹭,像两块没有打磨好的石头被强行压在一起转动。他能走。但每一步都在提醒他:这不是正常的走法。
周皇后和翠微架着长平从林子里出来。长平的左脚踩上土路的硬地时,整个人的重心往右歪了一下——旧伤上有个位置被硬地顶到了,她在躲那个点。
她没有出声。但她把额头抵在了周皇后的肩窝里,抵了大约两息,然后抬起来,继续往前。
那个动作比任何声音都重。
朱由检加快了步子。膝盖里的磨蹭感立刻加剧,从低沉变成尖锐,像有人在骨缝里塞了一粒沙。他咬住后槽牙,没有放慢。
三百步。
他开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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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高地。
持绳者第一个翻上坡顶。
他没有站起来。翻上去的瞬间就趴下了,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把绳子从肩上甩下来压在身侧。
后面三个人陆续爬上来。第二个人刚要站直,被持绳者一把按住肩膀。
趴着。
南边集镇方向有狗叫了两声,被风刮得稀碎。
四个人趴在坡顶的硬土上。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
持绳者往南看。
月光把下面的地形照得清清楚楚。左边是那片枯树林子的尾巴,右边是收割后的旱田,中间一条白灰色的土路从林子南缘延伸出去,往南翻过一道缓坡就看不见了。
土路上有东西在动。
不是一个。是一小团暗色的影子,正沿着土路往南移动。速度不快。很慢。像是在拖着什么。
持绳者眯起眼睛。月光下看不清细节,但那团影子的形状不对——中间有凸起,两侧有人架着。有人在被架着走。
看见了。他身边的人低声说。
持绳者没应。他在看那团影子的移动速度。很慢。比正常人走路慢一半都不止。
带着伤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自己之前的判断。走不远。
他把目光从那团影子上移开,看向土路消失的方向——南边那道缓坡。坡后面是什么,从这个角度看不见。
下去追?身边的人问。
持绳者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算。从这里下坡到土路,要绕过一片旱田,至少需要跑出去四五百步。等他们跑到土路上,那团影子可能已经翻过了南边的缓坡。
但翻过缓坡又怎样。带着伤的,走不远。
不急。持绳者说。他把绳子重新甩到肩上,开始沿坡顶往南移动。沿着上面走。他们在下面,我们在上面。等他们停下来。
他顿了一下。
或者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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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们。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数到了两百步,而前面那道缓坡的轮廓还没有变近多少。膝盖里的沙粒感已经从一粒变成了一把,每一步都在研磨。右腿开始不自觉地往外撇——和无名老人一样的姿势。
他发现自己在学一个瘸子走路。
这个念头让他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荒谬。一个三十三岁的亡国之君,在月光下学一个丧子老人的步态。
赵二在前面突然放慢了脚步,侧过身,往东边看了一眼。
朱由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东边高地的轮廓在月光下是一条平缓的黑线。看不见人。看不见火光。什么都看不见。
但赵二看了至少三息才把头转回来。
怎么了。朱由检问。
没有。赵二说。他的声音比之前紧了一点。走快点。到坡那边就好。
朱由检没有追问。他加快了步子。膝盖里的研磨声几乎能听见了——不是真的能听见,是那种感觉强烈到让他觉得别人也应该听得见。
两百五十步。
两百八十步。
缓坡的坡脚到了。
坡不陡。但对朱由检的右膝来说,任何上坡都意味着膝盖要承受更大的弯曲角度。他咬着牙往上走了十几步,右腿突然一软——
这次王承恩没来得及。
是无名老人。
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右侧。在他膝盖打软的瞬间,老人的右手从侧面托住了他的小臂。手很干,很硬,指节粗大。力道不重,但角度精准——刚好卡在他重心最不稳的那个方向。
朱由检站稳了。
老人没看他。手松开,继续往前走。右腿往外撇,步子不快,膝盖没有响。
朱由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老人走在他右侧,是在走的过程中默默换过来的。换到了他可能摔倒的那一侧。
他没有说谢。
翻过缓坡顶部的时候,朱由检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条土路从枯树林子南缘一直延伸到他脚下,白灰色的,像一条摊开的旧绷带。路上没有人。林子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动。
东边高地的黑线上,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条黑线上面,正在往南移动。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坡下走。
坡下是赵二说的那条干沟。沟不深,到腰。沟底是干裂的硬泥,和之前走过的旱沟类似。赵二已经跳下去了,正在沟底等着。
朱由检没有犹豫。他侧身滑下土坎,右膝在落地的瞬间传来一阵闷响——关节里什么液体被挤压的声音。疼。但比刚才在土路上走的时候反而轻了一点。沟底的硬泥比土路平整,没有树根,没有坡度。
周皇后和翠微把长平从坡顶递下来。王承恩在沟底用左手接住长平的腰,翠微从上面托着肩,两个人配合着把她放到沟底。
长平落地的时候,左脚先着地。她的整个身体僵了一下——所有肌肉同时收紧,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绳子。然后慢慢松开。
她的右手摸到沟壁,五指张开贴在干泥上,指甲边缘发白。
朱由检看见了。但他没有停。
往南。赵二在前面说。沿沟走。天亮前能到下一个村外。
朱由检点了一下头。沟底的硬泥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裂纹。干燥。不会留血痕。
他迈出第一步。膝盖里的研磨感仍在,但沟底平整的地面让每一步的冲击都小了一些。
身后,缓坡那边的土路上,仍然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喊声。没有脚步声。
朱由检知道这不是安全。
这是还没追上。
第4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