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的嘴唇还没合上,朱由检已经把身子压低了。
矮土墙不到腰高,蹲下去刚好能把头顶藏住。膝盖弯下去的瞬间,那根从侧面钉进去的铁钉又扎了一下,他咬住后槽牙,没出声。
王承恩的左手已经按在他肩上,力道不大,是在帮他稳住。
周皇后在他右侧,已经把长平往墙根压了下去。翠微配合着,两人动作几乎同时。长平没有声音,连那种压碎的气音都没有——是被捂住了嘴。
犬吠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近。
赵二整个人贴着墙根,脊背弓起来,头偏向集镇方向,耳朵几乎贴着土墙顶沿。
朱由检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跑,是走。一个人。鞋底踩在硬地上,节奏不急不慢,像是出来看看怎么回事的。
然后他看见了光。
很暗,不是火把,是那种小油灯——灯芯拧得很低,光圈只照得到脚前两三步。从墙顶沿往外看,能看见一团昏黄的光在田面上移动,方向是从集镇往这边来。
赵二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右手食指竖在嘴唇前面。
朱由检没动。
光在靠近。
脚步声越来越清楚——是布鞋踩硬土的声音,偶尔夹着一声干草茬被踩断的脆响。那人走得不快,但方向很明确,就是朝着坟地外墙这边来的。
朱由检的后背贴着土墙内侧,能感觉到墙体传来的凉意。他把呼吸压到最浅,眼睛盯着墙顶沿上方那一线夜空。
光停了。
脚步也停了。
停在墙外,不到五步。
朱由检听见那人“嗯“了一声,很轻,像是看见了什么。
然后是蹲下去的声音——膝盖弯曲时衣料摩擦的窸窣,油灯被放低,光圈缩到地面。
朱由检知道他在看什么。
田面上的血。
长平从田埂走到这面墙,每一步都在往地上滴。月光下看不清颜色,但油灯凑近了,硬土上那些暗色的点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那人又“嗯“了一声,这次带着疑问的尾音。
朱由检感觉到身边所有人都在屏息。长平被周皇后按在墙根最低处,翠微的手还捂着她的嘴。王承恩的左手从他肩上移开了,整个人往墙的另一端挪了半步——是在找角度,万一那人绕过墙角。
赵二没动。他的右手已经按在腰间短刀柄上,但没有拔。
墙外传来手指摩擦地面的声音。那人在摸那些暗点。
然后是一声抽气。
不重,但在夜里足够清楚。
那人站起来了。油灯被提高,光圈扫过墙外的地面——朱由检能看见光从墙顶沿上方晃过去,像一只手在空中划了一下。
脚步声重新响起。
但方向变了。
不是继续往坟地走,是往回——往集镇方向。
而且比来时快。
赵二等那光走出去十几步,才把嘴凑到朱由检耳边,声音几乎没有:
“走。现在。“
朱由检没有犹豫。他撑着墙顶沿站起来,膝盖僵了一息才能动,王承恩的左手已经托住了他的肘弯。
“翻墙。“赵二已经在矮墙上搭了一只手,半个身子探过去看了一眼,回头点了下头。
无名老人没说话,但他已经在动了。他的右腿往外撇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翻过了矮墙——动作不快,但没有多余。
朱由检翻墙的时候,膝盖撞到了墙顶的碎土沿。痛。但不是那种铁钉式的锐痛,是整片膝盖骨被钝物压过的闷痛。他咬着牙落到墙另一侧,脚踩在松软的坟地土上。
长平是被架过来的。周皇后和翠微一人一边,把她从墙上递过来。王承恩在这边接,左手托住长平的腋下,让她的脚尽量不着地。
但还是碰了一下。长平的右脚蹭过墙顶,她整个人抽了一下,像被电击。
没有声音。连气音都没有。
赵二已经在前面了。坟地里的土包高低不一,最高的到胸口,最矮的只是地面微微隆起的一道土棱。他在土包之间找了一条能走的缝,回头招了一下手。
朱由检跟上去。脚下是松土,比田面软,踩下去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往下陷半寸。膝盖在松土上反而比硬地好一点——不用承受那种硬碰硬的震动。
但他知道松土意味着什么。
脚印。
清清楚楚的脚印。
还有血。
长平的脚在松土上留下的不是点,是一小片一小片的洇痕。松土会吸,但不会吸干净。天亮以后,任何一个会看地面的人都能顺着这条线找过来。
赵二显然也知道。他走了七八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长平的脚,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无名老人走在最前面。他没有回头,只是方向很明确——往南偏西,绕过最大的那个土包,朝坟地边缘走。
朱由检一边走一边数。
从翻墙到现在,那个提灯的人已经走了至少能数到五十息。按他回去的速度,再加上开口说话、找人、有人决定出来看——最快也要两百息。
两百息。
他们必须在两百息之内离开坟地,进入南边土路。
赵二在前面停了一下,蹲下去摸了摸地面,然后站起来指了一个方向:“那边下去就是路。坡不高。“
朱由检看过去。坟地南缘是一道缓坡,坡下隐约能看见一条颜色稍浅的带状地面——土路。
“走。“他说。
声音很低,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下坡的时候,朱由检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一次。不是摔倒,是右腿突然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王承恩的左手立刻扣住了他的上臂,把他稳住。
“没事。“朱由检说。
王承恩没接话,只是没松手。
长平下坡是被拖着滑下去的。周皇后在前面接,翠微在后面托,两个人把她像一截布卷一样送到坡底。长平落地的时候,右脚还是碰了一下土路面。
这次她出声了。
很短。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捏碎了。
然后就没了。
土路。
朱由检站在路面上,往两边看了一眼。路不宽,大约能并行两辆独轮车。路面是踩实的硬土,干燥,没有车辙——至少月光下看不见新车辙。
往南,路消失在夜色里。
往北,能看见坟地的轮廓,再远处是集镇方向隐约的屋脊线。
赵二已经站在路上了,他往南看了一眼,又往北看了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
“往南走三四百步,有个岔口。过了岔口就不算镇上的地了。“
无名老人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但他的头转向了北边——集镇方向。
朱由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人影,没有声音。
但那个提灯的人已经回去了。他摸到了血。他会说。
“走。“朱由检说。
这是他今夜第三次说这个字。每一次都比上一次轻,但每一次身边的人都动得比上一次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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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东岸。芦苇荡北缘。
火把插在船头,照出一小片浑浊的河面。
船上蹲着两个人。一个在拨水草,一个在看岸边。岸边泥地上还站着三个,其中一个手里攥着绳子,绳头拖在地上。
“这边。“拨水草的人抬手指了一下。
泥地上有脚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串,深浅不一,方向一致,全部往下游方向的芦苇荡里扎进去。
持绳的人蹲下来,把火把凑近地面。
脚印旁边有一条断断续续的暗色痕迹。不是泥,是别的东西。他用手指蹭了一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血。“他说。
站在他旁边的人往芦苇荡方向看了一眼。芦苇在夜风里晃,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进去找?“
持绳的人没立刻回答。他站起来,往南边看了一眼——芦苇荡再往南,是一片旱地高坡。高坡上什么都没有,黑黢黢的。
“不进去。“他说。“绕。从南边旱地绕。“
他把绳子往肩上甩了一下,转身往南走。
“带上灯。“他头也没回。“到了高坡上往南看,能看见路。他们带着伤的,走不远。“
身后两个人跟上来。船上那个也跳下来了,火把从船头拔下来,火星子溅了几点到水面上,嗤嗤响了两声就灭了。
四个人沿着芦苇荡边缘往南走。
持绳的人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稳。他不看芦苇荡里面,只看脚下的泥地。
泥地上的血痕断了一截,又续上了。断的地方是硬土,续上的地方是软泥。
他没停。
继续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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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路上。
朱由检走了大约两百步。
膝盖没有再软,但每一步落地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膝盖骨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磨。不是痛,是一种不该有的摩擦感,像是骨头和骨头之间少了什么。
赵二走在最前面,无名老人在他后面半步。两个人的步幅几乎一样——都不大,都稳,都没有多余的声音。
王承恩走在朱由检左侧,左手一直虚扶着他的肘弯,不用力,但不离开。
周皇后和翠微架着长平,走在最后。长平的右脚完全悬着,左脚每踩一步都要先试一下地面。她的呼吸很浅,浅到朱由检回头都听不见。
但他知道她还在流血。
土路是硬的。硬土上的血不会渗下去。
他不回头看。
赵二在前面停了一下,侧身看了看路边。然后他往左跨了一步,蹲下去摸了摸什么东西。
“岔口。“他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往左是条小路,通南边村子。往右还是镇上的地。“
“往左。“朱由检说。
赵二点了一下头,已经拐进去了。
小路比土路窄,两侧是干枯的灌木丛,枝条刮着衣袖。路面也是硬土,但比土路粗糙,有碎石。
朱由检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
不是膝盖的问题。
是声音。
从北边——从他们来的方向——传来一声喊。
不是犬吠。是人声。
很远,听不清字,但那个节奏他认得。
一喊一停。
等回音。
再喊。
和芦苇荡里听到的一样。
赵二也停了。他回头看了朱由检一眼,眼睛里的光在月色下很亮。
“快了。“赵二说。声音比刚才还低。“再走两百步,过了那片枯树林子,就不是镇上的地了。“
朱由检没说话。他只是重新迈开了步子。
膝盖在磨。
长平在流血。
身后的喊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近了一点。
但他没有回头。
第4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