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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崇祯朕不救大明了 > 第131章 北棚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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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三月下旬,从天将亮到次日天明前,朱由检三十三岁。

旧排水道出口外,天色正由黑转灰。

火把还在烧,却已经压不住晨光。火光照着泥水,晨光照着人脸。朱由检被拖在出口左侧,左腕被短湿绳勒着。那根绳往前连着长平脚上的短绳,又折到沈烈脖子上的狗绳。三处被拴成一条。

绳一收,朱由检左腕会被吊起。

绳一坠,长平伤脚会落进泥水。

绳一偏,沈烈脖子上的狗绳会勒紧。

这一次,敌人不是只问话。他们要把三个人拖出去,让外头的人在白日里慢慢认。

长平在前面,翠微半跪着托她的脚。翠微两只手背都裂开了,血顺着指缝沾到长平脚包边上。沈烈在长平侧前方,双手反绑,脖颈被狗绳套住。周皇后跪在朱由检身后,用裂开的手背垫着他的左肘,替他分去一点绳力。

更后面,王承恩用左肩顶着韩沉肋后偏上。陆喜从后面抱住王承恩的肩和上臂,不让王承恩被拖开。韩沉腰已经塌得很低,坏腿拖在泥里。阿桃用自己那只泡白的伤脚压在韩沉腰下空处,脚趾抽得发抖。柳素娘蹲在旁边,一只手按着韩沉侧腰,眼睛一直盯着他的喘息。

守口者抬起木片,指向沈烈。

“解他一只手。让他自己牵女娃脚上的绳。”

辅手绕到沈烈背后,去解沈烈右腕的绳结。沈烈肩膀一沉,狗绳立刻勒进他脖颈。牵狗人把绳尾一拽,低声骂道:“别乱动。你一动,女娃脚先废。”

长平的伤脚轻轻一颤。

翠微立刻把手往上托,没让那只脚落下去。

朱由检看着沈烈垂下来的右手,声音压得很低。

“沈烈,不要抓她脚。”

沈烈侧过脸,眉尾到颧骨那道裂口还在渗血。

“那抓谁?”

“抓绳头。”朱由检说,“抓绳,不抓人。”

守口者听见了,冷笑:“还教他?”

朱由检没有看守口者。他把左腕压向泥边一截旧木棱。木棱咬进腕根新伤和旧勒痕之间,疼得他眼前发白。可只要他的腕能卡住绳,长平的脚就不会被第一下收力拖进水里。

辅手解开沈烈右腕。

沈烈的右手垂下来,僵了一息,猛地抓住三根绳交在一起的湿绳头。他没有碰长平,只把那团湿绳压到自己肩下。

牵狗人立刻收绳。

短湿绳一紧,朱由检左腕被勒得发紫。长平伤脚往下坠了半寸。翠微整个人扑上去,重新托住长平脚跟。沈烈脖子被狗绳勒得一仰,右手却仍死死压住绳头。

后段传来一声闷响。

王承恩左肩滑开,陆喜死死抱住他肩上臂,整张脸白得像纸。韩沉腰往泥面塌下去,阿桃那只伤脚被迫更深地塞进韩沉腰下。她疼得小腿一抽,差点跪倒。

柳素娘急声道:“再收一次,韩沉腰撑不住。阿桃那脚也要废。”

守口者听见了,手停住。

他不是不想收。他是看出来了,前面一收,后面先垮。后面一垮,谁先回头救,谁就会被他看得更清楚。

北边接押口外有人催:“天亮了,带出来。车板在外头。”

朱由检听见“车板”两个字,眼底沉了一下。

车板不是审问用的。那是要把人拖出旧排水道,送到更外面去。只要上了车板,长平、沈烈和他就会被带离这里。后面的人再想补救,连看都未必看得见。

就在这时,北边接押口里伸进来一只手。

那只手掌背宽,虎口有旧茧,袖口是洗得发白的青布。伸手的人二十多岁,半蹲在接押口里,眉骨直,眼神也直。他没有先抓朱由检腕上的绳,而是把手掌垫到长平伤脚下面。

“脚不能落水。”他说。

守口者皱眉:“顾守义,谁让你伸手?”

顾守义没有退。

“北边叫我接活的。”顾守义看着长平脚上的里层布边,“脚废了,布烂了,人就不是活证。”

问纸的人站在火影后,眼皮动了一下。画像人也没有开口阻止。

守口者冷着脸道:“你要接活的,就你接。姓沈的牵绳,伤手跟着走。你把他们送上车板。”

顾守义的手停了一瞬。

这句话把他逼进去了。顾守义若接,就是亲手把长平、朱由检、沈烈送走;他若不接,守口者立刻能说他坏规矩。

朱由检看着顾守义。

这个人还不是他们的人。可他刚才垫住长平伤脚的动作,不是装出来的。正直的人不一定聪明,也不一定安全,但正直的人会被自己看见的事拴住。

朱由检低声道:“先接脚绳。手绳最后。先接我的手,她的脚会坠。”

顾守义看了朱由检一眼。

守口者立刻问:“你听他的?”

顾守义没有答。他把长平的脚往上托了半寸,对外头等着接绳的人说:“先接脚绳。手绳最后。”

外面一个短褐汉子伸手来抢朱由检腕上的绳。顾守义用空着的手按住那人的手腕,贴着腕骨一拧。那短褐汉子手指松开,肩膀撞到湿墙,墙泥糊了半边脸。

动作很短,力道却实。

顾守义没有追打,也没有松开长平的脚。他知道这里一乱,长平的脚会先落水,沈烈也会被狗绳勒死。

守口者盯着他。

“你要反?”

顾守义声音仍直:“我要接活的。接错绳,活证就废。”

这句话站在敌人的规矩里。守口者一时不能动他。

朱由检抓住这一息,对后面说:“王承恩,旧位不要找了。抱住韩沉上身。”

王承恩声音贴着泥:“奴婢明白。”

“陆喜,抱肩。别松。”

陆喜牙齿打颤,却死死抱住王承恩肩上臂:“我不松。”

柳素娘挪到韩沉身边,用膝顶住韩沉侧腰:“韩沉,收气。别用坏腿。”

韩沉额头贴着泥,喉咙里挤出一句:“还在。”

天彻底亮了。

灰白晨光从接押口外照进来,照清每个人脸上的泥、水和血,也照清了朱由检腕根那圈旧勒痕。画像人看得更仔细,问纸的人看得更慢。

守口者终于改令:“撤车板。让顾守义牵着他们走。走着认。”

外面的人把窄车板拖开。木板擦过地面,声音刺耳。

顾守义托着长平伤脚,沈烈抓着三根绳交会处,朱由检用左腕压着绳。三个人被一点一点拖出旧排水道口。

出了口,外面不是大道。

那是一条荒沟边的窄土路。土路一边是低坡,一边是半枯的芦草。远处有几户破屋,屋顶挂着晨雾。几条狗在更远处叫,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在给搜人者报位置。

守口者让他们往北棚走。

北棚是旧排水道外临时搭出来的一处草棚。棚下摆着旧布、油纸、木片、水盆,还有几根短绳。棚边拴着两条狗。这里不是歇脚的地方,是更外一层认人、认物、认伤口的地方。

朱由检被拖着走到北棚下时,右膝几乎不能弯。周皇后跟在他身后,半扶半撑,裂开的手背仍压着他的左肘。长平被顾守义和翠微一起托住伤脚,沈烈抓绳头走在侧边。王承恩、陆喜、韩沉、阿桃那一段慢得多,每挪几步,韩沉都要压着喉咙喘一声。

午前,北棚开始认第一遍。

问纸的人把原样纸包放在木片上,又让人拿长平脚包外层对照。画像人没有急着看脸,只看朱由检左腕、长平脚、沈烈右手三处怎么互相牵动。守口者几次要收绳,都被顾守义用“脚落水,布会烂”挡回去。

顾守义不是朱由检的人,可他每挡一次,都替长平争回一点脚下空处。

午后,南边来信到了。

一个满脚泥的传话人跑到北棚前,喘着气喊:“问纸那边又催,说姓纪的线有新口供。叫把活的先别送死,留着再认。”

“再认到什么时候?”守口者问。

传话人擦了把汗:“说是天黑前还有人来。若路上误了,就明早再认。”

朱由检心口一沉。

纪五那条线又追上来了。

这道新口供暂时让他们不被立刻送走,却也把更大的网推到了天黑以后。敌人不急着杀,不急着拖,是因为他们要等更多人、更多物证、更多口供来凑在一起认。

从午后到黄昏,众人没有离开北棚。

长平被扣在棚下靠里的一角,脚仍由翠微和顾守义轮流托着。朱由检被拴在棚柱旁,左腕绳没有解,只从木桩换到棚柱。周皇后被迫跪在他身后,仍用手背垫住他的左肘。沈烈坐在长平侧边,右手被重新拴住一截,但没有完全反绑,方便敌人随时让他再牵脚绳。

后段被压在北棚外侧。

王承恩左肩已经肿起,陆喜仍抱着他的肩上臂。韩沉被柳素娘按在泥地上,整个人侧着,腰不能平放,也不能坐起。阿桃的伤脚从泥水里抽出来时,脚背白得发青,脚趾僵着,半晌才抖了一下。

柳素娘看完阿桃的脚,又看韩沉的腰,只说:“再让她这样顶一回,这脚以后未必站得住。”

阿桃没说话,只把脚缩到裙下。

天色暗下来时,北棚外又多了几个人影。远处村路上也有火点。狗叫从早到晚没断过。有人在棚外说“南边送纸的军汉”,有人说“姓纪那一线还没问完”,还有人说“女娃脚上的布别让水泡烂,明早还要看”。

这一整日,朱由检没有合眼。

他右膝肿得发硬,左腕已经麻到指尖。可他一直听着外头的口风。他听得出来,敌方仍没有认出皇帝。敌方认的是伤手、女娃伤脚、沈烈这个活证、纸包、姓纪那条送纸线。

可这些东西已经够危险。

夜里,风从草棚缝里钻进来。长平冷得发抖,翠微把自己半截湿袖挡在她脚上。周皇后想动,却被守口者看了一眼,只能仍跪在朱由检身后。

顾守义坐在长平脚边,掌心的伤口被草绳勒开又黏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朱由检。

朱由检声音很轻:“你白日说,听我一句。”

顾守义点头。

“还算数?”朱由检问。

顾守义沉默片刻,道:“算。从旧排水道口出来那一步起,我就已经站不回他们那边了。”

他说得很直,没有赌咒,也没有跪拜。

“我不知道你是谁。”顾守义看着朱由检,“我只知道他们要把活人当物件认。你要保这个女娃,也要保后头那个塌腰的。我能打两个普通人,能挡一小阵,能接绳,能背人。但我不害无辜的人。”

朱由检看着他。

北棚外火光摇了一下,照在顾守义脸上。这个人不是聪明到能转十道弯的人,也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可这一天里,他托住长平的脚,拧开接错绳的手,逼敌人撤车板,又在北棚下用自己的掌心替长平挡了一日泥水。

朱由检低声道:“出去之前,听我调遣。出去之后,你若还愿意,跟我走。”

顾守义抬眼。

“若你叫我害无辜人?”

“我不会。”

顾守义点头:“那我跟。”

没有称臣,没有认主,也没有多余的话。

可从这一刻起,顾守义已经不是北边接押口的人了。他坐在敌人的棚下,手里没有刀,掌心还流着血,却成了朱由检这一边能用的一只手。

夜过半时,外头忽然有马蹄声。

守口者从棚外进来,脸色比白天更沉。问纸的人也跟在后面,手里多了一卷用油布裹着的东西。画像人没有说话,只把火往朱由检这边挪近。

顾守义下意识把长平的伤脚托高一点。

守口者看见了,却没有先骂他。

守口者把目光落到朱由检、长平、沈烈三人身上。

“南边第二道口供到了。”守口者道,“明早不等了。”

问纸的人把油布卷放到木片上,慢慢摊开。

里面不是布。

是一只被泥水泡旧的草鞋底,鞋底边上还缠着一截青布线。

守口者指着那只草鞋底。

“姓纪的那边,说他们找的不是纸,是带这路脚印的人。明早,先比鞋。”

第13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