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被湿气压得很低。
那根短湿绳已经重新系好。一头勒在朱由检左腕内侧,贴着腕根那圈旧痕;中间穿过长平伤脚上方的短绳;再往外,绕住沈烈脖颈上的狗绳。
三处连成一线。
朱由检在火边,左臂被迫向前伸着。周皇后半跪在他身后,裂开的手背垫在他左肘下方,替他分掉一点吊力。长平被翠微托着伤脚,脚跟悬在泥水上方。沈烈双手反绑,脖颈被狗绳勒住,肩颈绷得像一块湿石。
再往后,陆喜从背后抱住王承恩的左肩和上臂。王承恩的左肩已经顶不回韩沉原来的腰位,只能撑在韩沉肋后偏上的地方。韩沉整个人低伏着,腰背塌下去一截,像被折过的木梁。阿桃那只伤脚压在泥里,脚背发白,正顶着韩沉腰下空出来的地方。
这一尺若往北边口子挪,最前面的朱由检、长平和沈烈会先被绳子牵走。后面的陆喜、王承恩、韩沉和阿桃若跟不上,韩沉先塌;若硬跟,朱由检的左腕、长平的伤脚、沈烈的脖子会一起被勒紧。
守口者看了一圈。
他没有再问话,只抬手指向北边口子。
“挪。”
辅手先动。
辅手抓住朱由检腕上的短湿绳,往北边轻轻一带。不是猛拽,只是让绳子直起来。
朱由检左腕内侧立刻被勒出一道湿红。那痛沿着腕根往掌心里钻,像有人拿细铁丝慢慢往肉里拧。他没有收手。收手,长平脚上的短绳会被带下去。
同一瞬,长平的伤脚往下一坠。
翠微双手一抬,用裂开的手背托住长平脚跟。她托得太急,手背上的血被脚包边缘蹭开,血珠混着泥水往下滴。长平喉咙里闷了一声,手指抓住翠微衣袖,却没有喊出来。
沈烈脖子上的狗绳也紧了。
他本能地要撞,肩头已经向牵狗人那边沉下去。朱由检看见了。
朱由检低声道:“压绳。别撞。”
沈烈的肩停住。
他没有去撞牵狗人。他把反绑的双臂往后一绷,整个人向左侧一拧,用自己脖颈和肩头把狗绳压回胸前。狗被带得往旁边一歪,爪子没有踩向长平伤脚。沈烈颈侧被勒出一条新血线,血没流远,就被湿绳吸住。
问纸的人盯着这一幕。
画像人也在看。
他们看的不是绳子本身。他们要看的是,这根绳子一动,朱由检、长平和沈烈会不会同时受力,后面那几个人又会先护谁。
守口者道:“半尺。”
辅手应了一声,拖绳往北边口子挪。
朱由检左膝不能用力,右膝又被裂木咬着。他整个人几乎是被腕上的绳子拖走的。周皇后在他身后跟着挪,掌根仍垫在他左肘下方。她若松手,朱由检整条左臂会被吊起来,腕根那圈旧痕也会完全摊在火下。
她跟得太急,膝头磕到木边,身子一晃,却没有出声。
陆喜那边立刻乱了一下。
朱由检一往前,串着朱由检、陆喜、王承恩的那根湿绳也被带动。陆喜被往前拽了一寸,胸口离开王承恩后背。王承恩左肩一滑,韩沉腰下的支撑空了。
韩沉的身体往泥里沉。
阿桃脸色一白,伤脚脚背往泥水里再压。她不是往下踩,是用那只已经抽筋的伤脚顶住韩沉腰下的空处。脚趾在泥里绷直,像几根冻硬的细枝。
柳素娘低声喝道:“别抬她脚!韩沉会折下去!”
陆喜听见了,牙一咬,又扑回王承恩身后。他不敢再只用胸口顶肩。他把两条胳膊绕过王承恩的肩上臂,整个人贴上去,用自己的胸骨和肋骨把王承恩往前送。
“公公,别松。”陆喜声音发颤,“我抱着,我抱着呢。”
王承恩没回话。
他只把下巴压进泥里,左肩往韩沉肋后偏上的地方再顶。可那个位置已经不是原来的腰位。顶住了,也只能让韩沉不立刻倒下。
守口者看见了。
他手里的木片指向王承恩和陆喜。
“后头撑腰的,别跟。”
辅手立刻伸手,按住陆喜肩头,要把陆喜从王承恩身上撕开。
陆喜脸上的笑早没了。他怕得嘴唇发青,却仍死抱着王承恩的上臂。辅手一扯,他整个人被扯得往前滑,湿绳勒住他胸前衣襟,勒得他咳了一声。
“我不是撑腰的。”陆喜急声赔笑,嗓子都劈了,“我是认账的,我得跟着伤手走。账在人手上,我不跟,谁给你们认?”
钱九立刻接住。
“对。”钱九额角血顺着眉尾往下流,他笑了一下,“账房的手往前走,跑腿的嘴不能丢。嘴丢了,账也死。”
守口者没有被完全带偏。
可这一口话,让辅手的手停了一息。
就是这一息,朱由检把左腕往前送了一点。
他送得很轻,却足够让短湿绳的力先落在他腕上,而不是立刻落在长平脚上。腕根的肉被勒开,血从旧痕旁边渗出来。周皇后的手背贴着他肘下,明显一颤。
朱由检没有看她。
他看着沈烈。
沈烈也在看他。
火光隔在两人中间。纸包、灰黑旧布、湿纸角都摆在火下,像几块已经泡软的烂皮。长平的伤脚就在这些东西旁边,翠微还托着,手背已经全是血泥。
朱由检道:“你脖子能吃一寸?”
沈烈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要咬人。
“死不了。”
“那就吃。”朱由检说,“别让她脚落水。”
沈烈眼底的火猛地窜了一下。
牵狗人刚要骂,沈烈已经先把脖子往狗绳里送了半寸。他不是向前冲,而是把自己的颈侧压进绳里。狗绳被他压偏,短湿绳的受力也跟着偏了一点。长平脚上的短绳松出一丝,不多,只够翠微把长平脚跟再托高半指。
翠微的手背被压得发抖。
长平低声道:“翠微……”
翠微只说:“别动。”
声音很轻,很稳。
北边口子那边有脚步声。
湿泥被鞋底踩响。有人在火外低声催:“带过来。活的。那边要看活的。”
这一声不大,却让前口所有人都听见了。
守口者抬眼。
“再半尺。”
辅手这次没有只拖朱由检的腕绳。他伸手抓住长平小腿上方那段短绳,又示意牵狗人收沈烈脖上的狗绳。朱由检的左腕、长平的伤脚、沈烈的脖子同时被带向北边口子。
长平的伤脚被迫向前。
翠微也被拖着跟过去。她不能放脚,只能半跪半爬,双手托着长平脚跟。她的膝盖在泥里划出一道深痕。
朱由检被左腕拖得上身前倾。右膝裂木撞到泥里的硬边,疼痛从膝骨炸开,眼前有一瞬发黑。周皇后用肩顶住他的背,没让他脸朝火堆摔下去。
沈烈被狗绳勒得喉结一紧,呼吸顿住。他仍没有撞人,只把肩颈压低,让那根狗绳继续偏向自己胸前。
半尺之后,前口的人位已经变了。
朱由检、长平的伤脚、沈烈的脖颈被拉到更靠北边口子的火影里。翠微被迫跟着长平过去,半个身子也进了北边来人的手边。周皇后还贴在朱由检身后,却被湿绳拽得离王承恩、陆喜那条线更远。陆喜仍抱着王承恩,但两人已经够不到朱由检的后背。
韩沉没有跟上。
韩沉腰背往下一折,额头几乎碰到泥水。王承恩左肩死死顶着他肋后偏上,顶得肩骨发出一声轻响。阿桃那只伤脚被韩沉的重量压得更深,脚趾在泥里抽了一下,整条小腿都跟着抖。
柳素娘低声道:“不能再拖他腰了。再拖,人就断在这。”
这不是空话。
朱由检听得清楚。守口者也听得清楚。
守口者看向韩沉,再看陆喜和王承恩,最后又看回朱由检被勒出血的左腕。
他已经看出来了。前头朱由检、长平、沈烈可以被押走,后头的韩沉却不能跟。一旦硬跟,韩沉会先塌;一旦不跟,朱由检和后头这条命就被扯开了。
画像人蹲下来,把画像卷的一角按在膝上。
他没有看朱由检的脸,只看那只伤手、长平的脚、沈烈脖上的狗绳,再看中后段塌下去的韩沉。
“够了。”画像人说,“这几个活物证,先过北口。后头撑腰的,留在原地。”
朱由检抬眼。
火光照着他的腕根。血沿着湿绳往下渗,滴在泥里,没有声响。
钱九脸上的笑僵住了。
陆喜抱着王承恩,嘴巴张了张,没能立刻接话。
沈烈忽然偏头,往北边口子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凶得像刀背敲在骨上。
守口者手里的木片抬起,指向翠微。
“托脚的也过北口。”
又指向周皇后。
“稳伤手的,留下。”
周皇后的手还垫在朱由检左肘下方。
她若留下,朱由检的左腕就没人分绳力。她若跟去,守口者会立刻知道,稳住这只伤手的人有多要紧。
朱由检喉间有血腥味往上翻。
天快亮了。低口外面的灰白色已经从泥缝里渗进来,火光反而显得更红。
北边口子又有人催了一声。
“先把女娃和活证带过来。伤手随后。”
守口者转头看向朱由检。
“听见了?”
朱由检没有答。
他的左腕忽然往下一沉。
不是收回,也不是挣开。
他把自己的左腕压向泥面,硬让那根短湿绳贴住地上的木边。绳子被木边卡住,长平脚上的短绳和沈烈脖上的狗绳同时一滞。
长平的脚没有再往前坠。
沈烈脖上的绳也没有继续收紧。
代价落在朱由检自己腕上。木边硌进旧勒痕,湿绳把新开的血口磨得更深。周皇后垫在他肘下的手也被一同压住,手背裂口被木边擦开,血从她指缝里冒出来。
朱由检抬头,声音低得几乎贴着泥。
“先带活证,纸就死。”
问纸的人眼神一动。
朱由检继续道:“纸在他身上搜出来。脚不落水,纸还能认。你们把人和脚分开,纸归谁认?”
沈烈盯着他。
那一瞬,沈烈没有骂,也没有笑。
他只是把压着狗绳的肩又往下一沉,配合朱由检,把那根短湿绳死死卡在木边和腕骨之间。
守口者脸色终于变了。
因为这一次,不是朱由检一个人在拖。
是沈烈主动把自己也压进了同一根绳里。
画像人慢慢站直。
“他护脚。”画像人看着沈烈,“也护这个伤手。”
问纸的人把湿纸角捏紧。
北边口子那边,来接人的脚步停了。
守口者没有再让人立刻拖。他看着沈烈,又看朱由检被压在木边上的左腕,忽然改口。
“不分送。”
他手里的木片落下,点住沈烈的肩。
“把姓沈的手解一只。”
牵狗人一怔。
守口者道:“让他自己牵女娃脚上的绳。”
火下静了一息。
沈烈的眼神一下变了。
朱由检也在这一息里明白了守口者的意思。
敌方不再只想押走他们。
敌方要让沈烈亲手牵住长平伤脚那根短绳。
只要沈烈接绳,他和长平就彻底绑死。只要他不接,敌人便能当场看出他到底护谁、又怕什么。
辅手已经绕到沈烈身后,抓住沈烈反绑的手腕,开始解绳。
沈烈没有回头。
他只盯着朱由检,颈侧的血线沿着狗绳慢慢往下渗。
守口者冷声道:“解开。让他牵。”
第13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