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遭遇丧尸浮筏的插曲,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海水,将训练中刚刚积累起的一丝虚火彻底浇灭。
实弹射击带来的微弱信心,在真正的、来自不可预知方向的死亡威胁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但也正是这次意外,让“下一步该怎么做”这个问题,变得前所未有的尖锐和紧迫。
船舱里的气氛再次凝重,但不同于之前的沉闷绝望,而是一种被危机逼到墙角、必须做出决断的压抑。柴油表指针又下降了一格,捕鱼的收获时好时坏,陈阿水偶尔的咳嗽声像钝刀子割在每个人心上——药品,尤其是消炎药,也快见底了。
“不能再等了。”晚饭后,林山打破了沉默。昏黄的应急灯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却比灯光更亮,也更沉。“岛,必须再上。但这次,不再是摸瞎子过河。”
他走到那张已被反复摩挲、添了许多标注的岛屿草图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跟了过去。
“我们犯了错,但也长了教训。”林山的手指划过东部沙滩,“那里是明的,硬骨头,啃不动,也容易噎着。”手指移向西部山林,“那里是黑的,烟有问题,深浅不知,不能冒进。”最后,他的指尖重重落在北部那个标注为“鹰嘴湾”的凹陷处,“这里,是我们唯一的机会。隐蔽,有纵深,易守难攻。从这儿进去,摸到高处,”他的手指向湾后那片代表山地的阴影,“建立观察点。目标不是打架,是当眼睛,当耳朵。看清楚,岛上到底有多少那东西,怎么活动;听明白,那烟到底是人是鬼;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找到淡水,确认能不能安全取用。”
计划的核心清晰起来:不是占领,是侦察;不是强攻,是渗透。
吴磊走上前,接过话头:“行动代号:‘潜蛟’。意味着潜入、隐蔽、一击即退。人员:精干,四人。我,林山,大熊,大柱。”
“为什么是大柱?”张林忍不住问,脸上写满不甘。
“我们需要一个绝对服从、体力充沛、能扛东西、能修机械、关键时刻敢拼命的突击手。”吴磊看向林大柱,“大柱符合。张林,有你更重要的任务。”
吴磊指向草图上的“幸存者号”标记:“你们,张伯,林海,张林,是‘潜蛟’的根,是最后的退路。‘幸存者号’必须保持机动,在安全距离外接应。你们的了望、警戒、通讯,关系到我们四个人能不能活着回来。这担子,不轻。”
张林张了张嘴,看到父亲张伯凝重的目光,又闭上了,用力点了点头。
“装备清单。”吴磊拿出一张纸,“‘潜蛟’小组:吴磊、大熊,主武器95式,各三个满弹夹,手枪备用。林山、大柱,主武器手枪,配足弹夹,大柱加带鱼叉和砍刀。夜视仪一部(艇上找到,老旧但能用),热成像单筒镜一部,对讲机两部,备用电池,绳索,急救包,三天高能口粮,净水片。关键:大熊和吴磊各携带一枚震撼弹,用于紧急脱身。非致命情况,禁止使用手雷,避免暴露和破坏船只。”
“行动时间,定在后天凌晨四点。月落后,黎明前,最黑暗安静的时候。路线,”吴磊的手指在草图上划出一条曲折的虚线,“从鹰嘴湾登陆,攀崖,向西南方向这个海拔约120米的山脊迂回前进,建立观察点。全程保持无线电静默,每两小时用短促安全信号向‘幸存者号’报告一次。”
计划细致到每一步,每一种可能遇到的状况及应对预案。周伯、陈老伯、李婶、阿梅嫂和林妙妙,也被分配了任务:管理好剩余物资,照顾伤员,保持舱内安静,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会议结束,已近深夜,但没人有睡意。
林山和吴磊再次检查每一件装备,测试对讲机,给夜视仪更换电池。大熊默默地磨着他的开山刀,刀刃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青冷的光。林大柱一遍遍练习着快速出枪和收枪的动作,尽管是空枪。
李婶和阿梅嫂在厨房,将好米混着鱼干,做成便于携带的饭团。周伯坐在陈阿水床边,低声说着什么。林妙妙挨着阿梅嫂,小手帮忙递着东西,嘴唇抿得紧紧的。
一种悲壮而又决绝的气氛,在船舱里无声地弥漫。
这次不再是懵懂的冒险,而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搏命。每个人都清楚,这四个人离开后,留在船上的和踏上险境的,命运将紧紧相连。
与此同时,在他们目光无法触及的岛屿深处,云巅度假村主楼那间拥有全景落地窗的奢华套房内,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房间里弥漫着雪茄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赵天雄裹着真丝睡袍,靠在宽大的皮质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色泽浑浊的、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珍藏”酒液。徐明垂手站在一旁,眼镜后的眼睛闪着精明的光。几个神色凶悍、穿着杂乱但带着武器的人或坐或立,房间里还有两个衣衫不整、眼神麻木的年轻女人缩在角落。
“……这么说,那船上的雏儿,是铁了心要再来捋虎须了?”赵天雄抿了口酒,慢悠悠地问。
“按他们白天的动向和晚上的灯火管制看,八成是。估计就是明后晚,从北边鹰嘴湾摸进来。”徐明答道,“按您的吩咐,那边的‘眼睛’都准备好了。‘猎狗’的人也挑好了,刘彪亲自带队。”
“彪子,”赵天雄看向人堆里一个满脸横肉、穿着弹力背心、露出大片纹身的壮汉,“这次,你的戏份重。别急着把老鼠拍死,先逗逗。看看他们的成色,试试水深。要是骨头软,就逮回来,问问船上的情况,说不定能省咱们不少事。要是骨头硬……就往山里赶,特别是西边,给‘守林人’那帮穷酸找点乐子。最后,记得把动静闹大点,岸上越热闹,海里那艘船……才越容易得手。”他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
刘彪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放心吧赵老板,保管给您办得妥妥的,让那帮孙子哭爹喊娘!那船,迟早是咱们的!”
“嗯。”赵天雄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像驱赶苍蝇,“都去准备吧。明天晚上,好好‘招待’咱们的新客人。”
房间里的人应声退去,只剩下角落里那两个女人瑟瑟发抖。赵天雄的目光掠过她们,却毫无波澜,仿佛看到的只是两件没有生命的摆设。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海上那艘线条冷硬、代表着力量与自由的巡逻艇之上。
深夜,“幸存者号”上最后一点灯火也熄灭了,彻底融入黑暗。只有海涛声依旧,不厌其烦地冲刷着船舷,仿佛在为几个小时后即将开始的、一场一方懵懂无知、一方精心策划的死亡邂逅,奏响低沉而不祥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