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听了之后没有多问,接了指令就去办了。当天下午,将军府的亲兵就开始往城里几个热闹的地方张贴告示。城门口的布告栏、东市口的茶棚墙上、西街的粮铺门板外头,红纸黑字贴了一张又一张。告示上写的明明白白:年满十八、未满四十、身无残疾者皆可应征,管吃管住,每月饷银按数发放,上阵杀敌另有功赏。
告示贴出去的第一天,来的人不算多。零零散散几个,大多是过路的看了告示,犹豫半天才过来问两句。元和让人在城门口摆了一张桌子,两个亲兵坐在那儿登记名册,把人名字、住址、年纪记下来,简单看一眼胳膊腿有没有问题。
第二天人就多了起来。告示贴出去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东头听说西头的有人去了,西头的又听说南边报了名的当天就发了头一个月的饷银。消息越传越快,到第三天早上的时候,城门口那张桌子前面排了长长的队,从城门口一直排到街口的石狮子那儿,弯弯绕绕的像一条长蛇。
穆芷第三天傍晚去城门口看了一眼。她骑在马上远远就看见那排长队,从街头延伸到街尾,人挨着人往前挪。有扛着扁担的,有背着包袱的,有穿着打补丁的衣裳站在队伍里跟前后的人说话的。她勒住马看了一会儿,翻身下来走到桌子旁边。
元和正在那儿忙着登记,手底下压着厚厚一摞名册,墨水用干了两瓶。看见穆芷来了,他抬头扯了一下嘴角:“元帅,今天怕是又要超了。昨天登记了两百多,今天这才刚过午就已经快三百了。“
穆芷拿起一本名册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指纹,看着看着,她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行。“她把名册放回去,“照这个势头再贴几天告示,往城外几个县也贴过去。人越多越好,我不嫌多。“
元和应了,又埋头去登记下一个人的名字。
穆芷站在桌子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些人,转身走了。她走回马旁边翻身上马,沿着街道往将军府的方向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马背上的轮廓在橘黄色的光线里像一个剪影。
她心里头盘算着,按照这个人数,半个月之内攒出一支像样的新兵队伍不是问题。等这批人练出来了,皇帝那边国库也该缓过劲了。到时候再提进攻的事,他手里有兵有钱,没有理由再拖。
她夹了一下马腹,马小跑起来。风从耳边掠过,带着街边小摊上炸油条的气味和卖菜的大娘吆喝的尾音,混在一起涌进鼻腔里。
穆芷进了将军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下马把缰绳扔给门口的小厮,大步往里走。经过偏房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窗纸透出昏黄的烛光,里面的人影正坐在桌前。
她收回目光,进了正房。
没过多久偏房的门开了,宋礼元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走到正房门口。他敲了两下门,穆芷来开的时候看见他手里端着的是一碗姜汤,里面飘着几片红枣和枸杞。
“喝这个。“宋礼元把碗往前递了递,“你晚上又要看那些名册看到半夜,喝了暖胃。“
穆芷低头看着那碗姜汤,又抬头看了看宋礼元。他站在门口,烛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周身的轮廓勾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他的耳根又有点红,可眼神没有躲,直直地看着她。
穆芷伸手接过那碗姜汤,低头喝了一口。姜味和红枣的甜混在一起,热乎乎地灌进喉咙里,把一整个白天带着的那股凉气都冲散了。
“谢了。“她说。
宋礼元“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偏房门口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穆芷还端着碗站在正房门口,见他回头,冲他举了一下碗算是示意。
他推门进了偏房,门在身后合上。他靠在门板上,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心里那片地方又跟白天一样,鼓鼓囊囊地跳着。
穆芷推门进院子的时候,月亮已经走到中天了。月光白惨惨地铺了一地,廊柱的影子斜斜地拉在青砖上,像一道道细长的墨痕。她步子比平时沉,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楚。
她穿过院子往正房走的时候,余光扫见偏房的窗户还透着光。
她停住脚步,偏过头看了一眼。偏房的窗纸上映着一团昏黄的烛火,火苗跳动着,隔着窗纸看不真切里面的人在做什么。她站了两息,转身走到偏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门很快就开了,像是里面的人一直等着她回来。
宋礼元站在门里,穿着一件薄薄的寝衣,外头随意披了件外袍。他的头发有些散,像是本已经躺下了又爬起来,可他的眼神很清明,没有半点儿刚睡醒的迷糊。烛火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圈暖光里。
穆芷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他。
“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睡?“
宋礼元张了张嘴,像是想找个理由,可想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睡不着。“
穆芷盯着他看了几息。她发现自己在他脸上看出了一点不太一样的东西——他平时也容易脸红,可这会儿他脸上那层薄红比平时更淡一些,像水彩被水洇开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他看着她的眼神也跟从前不一样,里面少了些畏缩,多了些她暂时还分辨不太清楚的东西。
“睡不着就躺着养神。“她说,语气比平日里轻了一截,“你身子刚好些,经不住这么熬。“
宋礼元听了这话,明显愣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没料到她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凶、不损、不带那种玩味的调侃,就平平淡淡的,跟说“今儿天不错“一样自然,可里面藏着的那点关切又是明明白白的。
他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好了。
穆芷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弯了一下。她看得出他愣住了——那副呆呆的表情在他脸上显得格外有趣,像一只被突然摸了脑袋的猫,僵在那儿忘了要跑。
“怎么?“她往前凑了半步,低下头去看他的眼睛,“我好好说话你不习惯?非得我骂你两句你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