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结束?刘绍鸿也想知道。可是他不能给孩子一个没有结果的答案。
想了想,他回答道:“不会太久,大概三五年,一定会结束!”
听到这里,范长海也很激动,他慌忙站起来,眼中含泪,端起一杯酒,敬向刘绍鸿:
“长官,你说的是真的吗?”
刘绍鸿点点头,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退路,不能给了别人希望又让他绝望,必须把这个时间点夯死。
“那可太好了,到时候我就可以去找我的妻儿了,也不知道她们现在流落在何方?会不会像我一样遇到好心人收留……”
说着说着,他便哽咽起来。
坐他旁边的林山春梅赶忙安慰他:
“范老师,嫂子和侄女吉人自有天相,老天会保佑你们一家团聚的,放心吧!”
周妈妈也看不下去了,深受感染,在一旁说:
“我每日空闲时间都去老太太的小佛堂念经,保佑前方杀敌的将士们,也保佑咱的同胞们都平平安安的!”
半夏在一旁催促道:“大家都赶紧吃菜吧,边吃边说。”
今日的菜,是特意为刘绍鸿接风所做,也包含了目前守拙园所有的酱品。
用素酱吊的汤,用新军酱做的蒜泥白肉,用一品红烧的回锅肉、豆瓣鱼、麻婆豆腐,用三合做的毛血旺等等。
刘绍鸿边吃边赞:“真是家乡的味道!好吃!”
半夏坐在旁边微笑地看着他吃,一边给他夹菜,她知道他,肯定馋家乡菜已经很久了。
其他人则边吃,边笑笑地看着他们,有种自家女娃终于开窍了的感觉。
尤其是周妈妈,看着眼前的半夏,就想到了周氏,想到了周氏临终前给自己的交代“守好夏夏,看着她结婚生子,如果有可能,一直陪伴她”,眼下,周氏的心愿估计要实现了,她由衷地高兴。
吃到回锅肉的时候,刘绍鸿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埋着头,肩膀开始耸动,半夏轻轻拍着他的肩,柔声问:
“怎么了?可是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刘绍鸿语带哽咽:
“我们连队年纪最大的兵,老张,牺牲前一晚躺在战壕里闲聊时说,他最想吃的就是家乡的回锅肉,说啥肉都没有这个香。
我就告诉他,等打完仗回去,请他吃全成都最好吃的回锅肉。
可是,他没有等到。”
众人都有些沉默,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才好。
刘绍鸿不以为意,继续说着:
“所以,我吃的每一口回锅肉,都是替弟兄们一起吃的,我活着,不仅仅代表我自己,更是替千千万万个弟兄们一起活着,替他们吃饱穿暖,替他们杀鬼子,替他们迎接战争胜利的那天,替他们看一看这未来的盛世。
我们的国家不可能一直挨打受欺负,我们的百姓不可能一直做亡国奴,我们终有一天会扬眉吐气,让那些曾经欺负我们的、践踏我们的,望尘莫及!”
他的话铿锵有力,让在场的人都为之一震,是啊,大家都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希望它能够早一些,再早一些。
这时,小麟远又发问了,他已经基本能听懂大人话里的意思了:
“哥哥,那如果我长大了,鬼子已经被赶走了,我还想杀鬼子怎么办?”
“很简单啊,好好学习,建设我们的国家,让我们的国家实力超过小日本和一些历史上曾经欺压过我们的国家,这也是报效国家的一种方式!”
“那我想当科学家,可以吗?我想造飞机,造大炮,让我们的将士们有更厉害的武器,可以在战场上减少伤亡。”
“当然可以!有了更先进的武器装备,那些国家再想要侵略我们的时候,都得先掂量掂量!”
“嗯嗯!”小麟远重重地点点头。
春梅率先夸赞:“我们小麟远就是有志气!姨姨可等着看你造的飞机大炮呀!”
小麟悦毫不示弱:“哥哥都可以造飞机大炮,我也要!”
半夏逗她:“那你能做什么呀?”
“我……我……”小丫头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会画画,我的画可好了,以前娘亲经常夸呢!”
说着,似乎又忽然想起娘亲了,小丫头眼睛红红,眼泪快要掉下来了。
半夏赶紧一把搂进怀里,柔声道:“我们小悦悦画画水平就是高,长大了可以画飞机大炮的图纸,让哥哥给造出来,好不好?”
小丫头一听自己也可以帮上忙了,立马破涕为笑:
“好呀好呀,我要画好多好多的图纸,让哥哥造出超级超级厉害的飞机大炮。”
听着小丫头奶声奶气但带着认真的口吻,桌上的人全都笑了。
一顿晚饭吃得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晚上的时候,半夏带刘绍鸿进了陈家祠堂门口,她自己先走了进去,让刘绍鸿在外头稍候。
照例是先添灯油,剪灯花,然后半夏开始了碎碎念:
“爹,奶奶,绍鸿从前线回来了,这是我给你们选的女婿、孙女婿,你们不会怪我吧?
十多年前的事,他都没有参与的,并且他也是受害者,所以,我想抛开家族恩怨,和他在一起。
另外,当年的罪魁祸首,刘震山已经死在战场了,他也算是履行了一个军人的职责,死得其所,我想,我们两家之前的仇恨可以放下了,你们说呢?”
祠堂寂寥,有盏灯的灯花爆了一下,似是有所回应。
然后,她走出门去,唤刘绍鸿进来。
她指着自己祠堂一排排的祖宗牌位对刘绍鸿说:
“你放心,我会刻一个牌位,上书‘川军将士’,供奉在祠堂里,然后把你的军功章放在这里,时时祭奠。
等日后,有陵园了,再给他们换个地方,可好?”
刘绍鸿郑重地点点头,语气低沉地说:
“你想的可真周到。不过,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我们很多弟兄在临死那一刻,念叨的其实并不是什么家国大义,而是家里的豆瓣酱。你能帮我给他们祭奠些豆瓣酱吗?”
“当然!你放心,既然供奉在陈家祠堂,那就跟列祖列宗一个待遇,每次开缸的头茬酱,祖宗们有,将士们也一定有!”
将军功章的事情说好之后,刘绍鸿毕恭毕敬地磕了三个头之后,对着陈家的祖宗牌位一字一句地说:
“各位陈家的老祖宗们,我是刘家的刘绍鸿,之前的事情,是我们陈家不对,是我爹不对,今日有幸来到贵地,我就冒昧代陈家和我爹给你们道个歉。
如今,他已经不在了,死在战场,武汉会战那场。我说这个,并不是奢望你们的原谅,伤害已经造成,任何请求原谅的话语都是徒劳。
我只希望你们可以安心,守拙园在夏夏的主持下很好,一切都很好。你们放心,蜀味轩已经没有了,我也不会再开。
等我从战场上归来,一定会守在夏夏身边,在她需要的时候帮助她,尽我所能弥补刘家曾经给陈家带来的伤害。”
半夏在一旁听得有点儿泪目,战场,是的,她差点儿都要忘了,他还要再次出发的,她只希望上峰的命令下来的晚一些,再晚一些,可以让她多享受一下这难得的美好时光,哪怕一刻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