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震山?死了?
陈半夏发现自己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多么震惊,毕竟,抗战已经死了太多太多的人,也不多他刘震山一个,他只是众多为抗战而牺牲的将士们其中的一员。
可是,刘震山又是特殊的。十多年前,他派人偷了守拙园的菌种,而且,半夏母亲的死,似乎也跟他有关。
他死了,让半夏曾经的仇恨好像提着的一口气,悬在半空,没着没落的。
可是,很快,她也便释然了,其实最痛苦的应该是刘绍鸿吧,那毕竟是他的生身父亲,临死都没有得到他的原谅,也许,他会有些遗憾吧。
而自己,其实,从刘震山上战场的那一刻起,关于陈刘两家的恩怨,她就已经放下了,国事肯定是放在家事前头的,这点道理她还是懂的。
如果刘震山好好地归来了,那她是会继续恨他的,即便有刘绍鸿的面子也不行。
可是,他现在为国捐躯了,人死债消,半夏也决定放下了。
想到这里,她看着刘绍鸿说:
“那你有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刘绍鸿摇摇头:
“我也是隔了很久,才听一个军中长辈提到的,既然已经战死,也算是死得其所,等他自己下了黄泉去跟我母亲赔罪吧,也许,我母亲可以安息了。”
半夏点点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沉默许久,她开始讲刘绍鸿走后这些日子自己这边的经历。从军需订单讲到秦三、赵老蔫相继上前线,以及秦三的死,还有大轰炸以及自己发明的活动晒架等等。
刘绍鸿静静听着,他发现眼前这女子,永远有不尽的奇思妙想,永远能在困境中开出一朵花来,无论风云如何变幻,她总能抓住问题核心,解决问题,走出困境。
最后,他听到半夏温柔的声音:
“你送的’待归‘,我单独放在了防空壕里,很安全,不会被炸到。
按说已经到了可以开缸的时间,但我想让它陈化得再久些,等你下次回来,我们一起开缸可好?”
“好的,等我,我一定平安回来。”
傍晚的时候,张树香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消息,也登门了,还没到花厅就大大咧咧说着:
“听说来客人了啊,咋不喊我陪客呢?”
人未到,声先至,这是张树香的风格,半夏早已习惯,刘绍鸿也见怪不怪。
等到张树香见到二人,又打趣半夏:
“不知道我来蹭个饭可好,不会打扰到你们吧?”
说着,好整以暇地看着二人。
半夏连忙拽住张树香胳膊,将她往后院方向推:
“可以可以,今天让厨房加菜,包你吃得香!小麟悦可想你了,快去后院找她玩吧。”
张树香身子向后坠着不乐意走,但架不住半夏的恩威并施,加上她想想念软软糯糯的小麟悦了,这才不情不愿地去了。
张树香走后,气氛有点儿尴尬,半夏为了缓和气氛,又说起了张氏兄妹的来历,还有新来的家庭教师范长海的故事。
刘绍鸿听完半夏的讲述,也是不胜唏嘘。他虽在前线,但并未接触过从南京出来的人,他只是听说过南京城的老百姓经历过一场又一场的屠杀,家庭十不存一,这事,光是听听就叫人心酸和气愤了。
更何况,半夏收留的还是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是不幸的,他们的家人全部死于了大屠杀中,但他们又是幸运的,半夏给了他们一个新家,给了他们温暖和爱。
至于范长海的故事,刘绍鸿听到和见到的太多了,任何时候,战争带给老百姓的都是妻离子散、颠沛流离。
每每听到这些,他都恨自己没能多杀一个鬼子,让自己的同胞多一分生存机会。作为军人,除了上阵杀敌,他还能做什么呢?
晚饭的时候,刘绍鸿跟大家都见了面,这时候他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蓝布长衫,眉眼冷峻,周身肃杀,那是一种在战场拼杀过的人才有的气场。
饭桌上的人中,张氏兄妹、范长海都是第一次见刘绍鸿,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
小麟悦第一个走到刘绍鸿面前,她仰起脑袋,眼神中并没有恐惧,而是十分好奇地问:
“叔叔,叔叔,听说你是当兵的?”
叔叔?怎么怪怪的?这不就差辈了吗?
刘绍鸿立马纠正道:“叫哥哥,叫哥哥我才回答你的问题。”
在场的人哪有不明白他心思的,全都笑了。
张树香还在一旁起哄:“悦悦,别听他的,就叫叔叔,他要是敢不答你的话,让你半夏姐姐揍他!”
一旁的半夏白了张树香一眼,倒也没有阻止。
小麟悦却一拍小胸脯,转头信誓旦旦对着张树香道:“老师说了,打人是不文明的行为,半夏姐姐不得打人的!”
然后对着刘绍鸿脆脆地叫了声:”哥哥!“
众人全都笑了,尤其是范长海,一副老怀甚慰的模样。
刘绍鸿也被这奶声奶气的童音和小大人模样逗笑了,他刮了下小麟悦的鼻头:
“哥哥刚从战场下来,过几天还要继续上战场。”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瞬间静默了。原本他们以为这次刘绍鸿回来就不走了,这样半夏以后就有人疼了,可是……
再一想,他是军人,上战场不是天经地义吗?半夏都没有说什么,他们又能怎样,于是,大家都有点儿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倒是一直沉默的小麟远开了口:
“哥哥,你可以教我拿枪吗?我也想杀鬼子!”
语气坚定,眼神中似有一团火在跳动。
“孩子,你现在的任务是学习,先把知识学好,等你长大了有机会了再上战场。”
“什么是有机会了?可我现在就想杀鬼子!”
“有机会就是等你长大了,如果战争还没有结束,如果国家还需要军人,那你就去,我绝不拦着!
但是现在,你的首要任务是学习,你也不想这么早就离开妹妹,离开半夏姐姐吧?”
刘绍鸿不得已搬出了小麟悦和半夏,想来,她二人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应该不低。
果然,小麟远似乎被说服了,没再说话,但很快他又抬起头来:
“战争什么时候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