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前后,大量工厂、学校、文化机构、科研单位纷纷迁往西南。
成都和重庆成为战时中国的文化中心,被称为“后方的大后方”。
这一日,半夏正在书房看书,林月来报,有客来访,说是北平来的。
半夏心头琢磨,北平来的?会是谁?自己的同窗?可由于自己性子冷淡,与她们不过点头之交,并没有告知家庭住址啊。
知道自己家住址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
正想着呢,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出现在她面前,半夏定睛一看,又又惊又喜,大喊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来人跟前:
“老师!”
来人正是她当初在北平时候的老师郑教授。
郑教授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半夏开心地绕着郑教授转了一圈,将老师仔细打量一番道:
“老师风采依旧啊,一点也没变。您怎么忽然来成都了?”
依半夏的心理,老师要么在北平沦陷后,继续教书,要么就回乡下老家避难,怎么也想不到会来成都呀。
不过,老师能来成都,身边亲近的长辈又多了一位,她自然是高兴的。
郑教授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当年的得意弟子,也是笑容满面:
“怎么?没事儿我就不能来成都了吗?”
“能!当然能!老师您可有住的地方?师娘来了没有?就住我家可好?”
要知道,当初半夏去北平,可是郑老师收留的她,后来得知她是负气离家,还来自遥远的成都之后,二话不说就给领回了家里,交给师娘照顾,还托关系让她去上了大学。
可以说,郑老师和师娘,就是半夏的再生父母,她自然也要好好招待对方。
郑教授看着半夏一脸热切的模样,摇了摇头,一一回答她的问题:
“我是跟着学校搬迁过来的,就在华西坝,离你这里也不远。你师娘也来了,学校有宿舍,住着也方便。”
半夏不禁有些泄气,但也就那么一瞬,很快就又兴奋起来:
“那老师,你在家吃顿饭总行吧?”
这下,郑教授倒是没再拒绝,他点了点头,看着半夏说:
“吃饭没问题。不过我来找你也是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的。”
半夏正在给郑教授添茶,头也没抬地说:
“可以,您就直说吧,什么事?”
郑教授一愣,旋即调侃她:
“这么爽快就答应?你就不怕我坑你?”
半夏笑吟吟地将茶水递给老师,爽朗笑着:
“不怕!老师待我师如父,我不信老师会坑我!快说吧,我都迫不及待想知道是啥事了!”
郑教授收起戏谑之意,面色开始变得严肃,轻轻啜了口茶,道:
“我最近正在做一项关于战时食品保存技术的研究,发现豆瓣酱中的一些天然抑菌成分似乎可以作为军粮的天然防腐剂。
你是豆瓣酱的行家里手,所以,想跟守拙园进行合作,共同研究豆瓣酱的工业化应用。”
半夏听后,沉吟半晌,这项研究的确是好事,如果成功了,那军粮的保质期就会延长,对于前线粮食的保存居功至伟。
过了不大一会儿,她点头答应,又补充说道:
“合作是好事,这项研究也是好事,不过,老师,我还希望您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郑教授心中有点儿纳闷,自己的学生一向是个爽利性子,怎么如今搞个合作,还讨价还价起来了。
“我希望,如果研究成功,成果可以直接面向公众无偿开放,放弃专利权的申请。”
郑教授再次认真看了看自己的学生,依然年轻的脸庞上,多了些坚韧与大气,也许,是这几年做当家人历练出来的吧。
那个曾经天真活泼的小女孩已经不复存在了,不,还存在,只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展现一二,刚见到自己那会,不还是一个活脱脱的小丫头么。
他忽然有种自家女娃终于长大了的老父亲般的欣慰感,同时,也对学生的无私和大气表示敬佩。
他点点头:“这个没问题,我原本也没打算申请专利,只是想着待在象牙塔里,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也只能从食品方面为抗战出份力了。”
这一刻,师生二人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自己的影子,是师生,是朋友,更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晚饭时分,陈家的饭桌上又多了副碗筷。
半夏隆重向在场众人介绍自己的老师郑教授,郑教授也一一对众人点头微笑。
范长海因为是张氏兄妹的家庭教师,自来到陈宅第一日,就被半夏邀请一起进食,所以,现下桌子上是热热闹闹的九个人。
陈家的饭堂从未有过的欢腾。
一会儿是小麟悦拉着郑教授的手问和当初与范长海初次相见时一样的问题,郑教授也耐心地给予解答,告诉她自己没有坐船,是一路上坐了火车、汽车,还有走路,一点点来到成都的。
小麟悦又开始好奇坐火车是什么感觉,好不好玩,总之就是个十万个为什么。
哥哥小麟远则腼腆得多,他对郑教授的身份很是好奇,问“教授是什么”,半夏就耐心给他解释是教大学生的老师,于是小麟远自那日起就多了个人生目标,也要当大学老师。
而范长海,因为也是教书先生的缘故,与郑教授天然有一份亲近感,二人聊战乱,聊各自的学生,聊教学心得,也是投缘得紧。
周妈妈则坐在两个小家伙的中间,一会儿帮这个捡下掉落在地上的筷子,一会儿帮那个夹菜、挑鱼刺,也是忙得不亦乐乎。
春梅林山夫妻二人,感觉大家说的话题,他们也插不上话,就埋头干饭,也算是自得其乐。
林月坐在哥哥的旁边,看看恩爱有加的兄嫂,看看笑意盈盈的东家,再看看惹人爱怜的小麟远小麟悦和慈爱无比的周妈妈,她感觉心中似乎有一股叫做幸福的泉水,在汩汩往外冒泡,且越冒越欢。
半夏双手托腮,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的笑脸,看着这其乐融融的画面,不由感慨,要是奶奶父亲母亲还在该多好啊。
不过,她半夏是知足的,她只希望这一刻的美好,可以久些,再久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