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陈半夏就没再有什么动作,只是静静地待在陈宅等待陈半川的消息。
可是,三天过去了,没有任何动静,也不见陈半川来守拙园上工。
半夏有点儿坐不住了,事情似乎有点儿不妙啊。
于是,她叫来春梅和林山,命他们动用一切力量,去查陈半川的动向。
陈秉仁原来的宅子是不用去看的,早在假冒伪劣事情之后,他被羁押多日,后来听说买通了一个官员为其说情,后来还是放了出来,再然后听说变卖了宅子,不知去向。
半夏其实一点儿也不关心陈秉仁的动向,他过得好与不好,与自己也没太大关系,只是架不住总有相熟的族人在她身边吹耳旁风,所以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
之前是想着,半川怎么也是他的亲儿子,他去了哪里肯定要私下里跟儿子说一声的,所以才喊他去劝。
没想到,连陈半川也一去不返了。按照他的性格,应该不会是这样的啊。会不会出了什么变故?
又隔了两日,春梅和林山二人才回来复命,二人联系了鹤鸣行的人,鹤鸣行又找了当地一些袍哥的关系,花了重金,才找到陈半川。
原来,陈半川来到父亲的落脚处,想要跟他好好谈谈,结果却因为不小心偷听到了父亲和一个人的谈话,而被软禁在家中。
为此,他不惜用头撞墙,以示抗议,没想到他的父亲陈秉仁,只是让人给他包扎了下,不仅没有放他出去,还反过来劝他跟着自己一起干。
陈半川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他痛哭流涕求自己的父亲悬崖勒马,悔过自新,可陈秉仁哪里听得进这些,并且放话说道:
“你既已知晓了我的秘密,那就只能跟着一起干,不然就是死路一条,就算为父想要保你,怕是那个人也不会放过你的!”
这些,都是林山得了传话人的消息,偷偷潜入软禁陈半川的屋子,从陈半川口中了解到的情况。
半夏听完,久久不语。这里头怕是另有隐情,事情不像自己想象得那么简单。
沉默半晌,她问:
“堂哥有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他可否认识那个人?“
林山思索了一下,回答:
“不认识,只听到陈秉仁称呼对方为‘藤原先生’。”
藤原?日本人!
半夏心头一跳,这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呢。不对,这名字自己一定听过,并且很可能是认识的人!
她开始快速在脑海中搜索自己可能认识的日本人,霍先生,沈明远,山本一郎……
是了!山本一郎的助手藤原研二!当初给守拙园投毒之人!
被鹤润堂开除之后,半夏以为这人已经和山本一郎一起回了日本,没想到居然还在成都!
那他很陈秉仁勾结的目的是什么呢?目前中日双方是敌对国,他能有什么目的,肯定是尽一切可能搞破坏了!
目前看来,他的目的似乎是达到了!
心念至此,半夏对着春梅和林山说:
“春梅就还是在守拙园,守好家。林山,你要发动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藤原研二和山本一郎这两个人。
首先确认二人是否一直藏在成都;第二,确认藤原研二是否就是堂哥口中说的那个人;
如果一二都确定了,就去尽可能多地收集此二人和陈秉仁一起酿制劣质酱料的证据,找到场地、伙计、掌酱大师傅等人证物证,如果可能,查到跟他们联系的军中内线,务必一网打尽。”
春梅和林山领命而去。
半夏却坐在书桌前,久久无言。
没想到自己这个堂叔,这把居然玩得这么大!胆敢跟日本人勾结!这行为不是卖国又是什么!
这下,怕是很难善了了。
至于堂哥,她倒没那么担心,虎毒不食子,落在陈秉仁手里,她相信他不会下毒手的。
又经过差不多一周的时间,林山终于陆续带回了消息:
山本一郎和藤原研二被开除后,一直没有回国,摇身一变成了钱庄老板。
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陈秉仁,知道陈秉仁是陈半夏的堂叔之后,就对他大加拉拢,极尽吹捧,很快三人就达成了合作关系。
由山本二人出资,陈秉仁出面张罗,很快就建起了一个黑作坊,低价购买一些便宜原料,制作豆瓣酱,随便翻晒露几日,就入缸。
随后在山本这个曾经的鹤润堂顾问的指点下,加入一些工业原料,增色增香,不到一个星期,就快速制成一批豆瓣酱。
之前,又在山本的牵线搭桥下,结识一位川军内部的军需采购官,给此人大笔好处费,做了军需专供。
没想到,这一批原料有些腐败变质,而陈秉仁当时不在场,没有注意到这些,就导致了东窗事发。
而陈半川听到的正是藤原研二和陈秉仁的对话,陈秉仁要求山本一郎出面协调沟通此事,将这事在军中压下来。
藤原研二则威胁他,说,自己二人不过是出个资,谁知道他这么胆大,根本不对原料把关,这才酿成大祸,所有的事情都是陈秉仁出面的,跟他们二人毫无关系。
陈秉仁这才知道自己掉进了别人的圈套,可他这时候已经无计可施了,只好恶狠狠地威胁对方,如果自己出了事,也会把他们拉下水,怎么也要拉个垫背的。
半夏听到这里,不由地大笑,真的是狗咬狗一嘴毛,陈秉仁一辈子图财图权,最后却在财上栽了一个大跟头,不能不说命运可真奇妙。
至于那两个日本人,他们是否真的只是图财,就不好说了。
想到这里,半夏当机立断,将手中材料全部做了备份之后,向军方举报了这三人的行径。
只可惜,过了许久都没有消息传来,等半夏想起来让人去打探,才知道,涉案那位军需官再次收受陈秉仁巨额贿赂,且担心事情牵连到自身,就动用背后各种关系,把举报信压了下来。
这让半夏着实有些恼火,可是此事就此压下,又让她很不甘心。
还有堂哥,也还在陈秉仁手里呢,虽说生命无碍,可天天看着自己父亲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内心的苦楚和压力自是不必言说,还是要尽早捞出来才好。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秦三身上,一日闲聊时,秦三无意中提到,自己之前结识的一个伙伴,刚刚升任为一位马上开拔去往前线的川军师长的警卫。
半夏立刻让秦三帮忙引荐这位警卫,然后把劣质酱料样品和辈分证据直接送给了那位师长。
师长是一个很正直的人,一看兹事体大,又把事情通报给了司令部。随后,军法处出面,根据半夏提交的证据,又继续进行追查,挖出了那位军需官,也确认了山本二人的身份,居然是日本很多年前就安插在中国的间谍。
此二人战前在鹤润堂高级顾问身份掩护下,做下了许多扰乱成都经济、社会生活的恶事,战后又在情报机关的授意下,多方收集成都的驻防、军事调动等情况,为日军大轰炸提供指引等。
等半夏看到报纸的时候,也是大吃一惊,她还清楚记得山本一郎的样子,那真的看着就是一个学者啊,居然是间谍,太可怕了!
还有那个藤原研二,原以为他只做了投毒这一件事,没想到那只是其中一个缩影,这日本人,手伸得还真是长啊!
报纸上也声明了,一陈姓商人和一军队蛀虫,与这两个日本间谍勾结,以叛国罪论处,已被就地秘密处决。
半夏不由长叹一声,终究是走到了不可挽回的这一步,虽说是咎由自取,但总归还是有些伤感的。
她拖了关系,问明了陈秉仁尸首丢弃之地,然后默默地告知了陈半川,这时候陈半川已经被解救出来了,他听闻此消息,目光呆滞,好似行尸走肉般地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就转身离开了。
哎,陈秉仁呀陈秉仁,来生堂堂正正做个好人吧,不要这样拖累自己的孩子。半夏心中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