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得不快,一笔一划,清瘦冷峻,跟那本册子上的字一模一样。
写完,她搁下笔,把那张纸折了三折,封面上什么都没有写,更没有写遗书两个字,她只写了五个小字。
姝言栖亲启。
写完之后,她把信塞进贴身中衣,贴着心口放好。
高窗外,月亮已经缓缓升上来了,白白地一轮明月,透过栅栏照了进来,在地上照出几道黑影。
栅栏外远远传来一声一声的更鼓声。
明日午时,那颗人头才落地。
可是她等不及了,她现在觉得活着都犯恶心。
可是她想比他早走几个时辰。他死他的,她走她的,两不相干。
因为死与死,与她与他之间好不相干。
她连他死的样子,都不想看,也不屑看。
魏氏靠墙坐好,把裙角、衣襟都一一理平。
黑暗里,魏氏忽然轻笑了一下。她看着那灯火忽然想起裴漱璋刚会说话那年,半夜发烧,烧得直说胡话,死死地握着她的指头问,“娘,你会不会不要我?”
她当时怎么说的?好像说的是,“不会。娘应你,千千万万遍。”
“……千千万万遍。“
此刻魏氏在心里,又应了最后一遍。
她应了好一会,头轻轻地,朝着公堂的方向、朝那个站在一侧终究没等来她应答的孩子,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漱璋。
——娘应过你了。
——在没人听得见的地方,娘应过你千千万万遍了。”
随后她抬手,拔下发间那半根旧木簪,旋开簪尾。
簪心里,封着一点乌黑的膏,不多,指甲盖大一团。
这味乌头,她淬了二十年。从她打定主意把自己也做成一颗棋子那年起,它就跟着她。梳头、上堂、侍寝、布局,一日不曾离身。
她把那点乌黑倾进齿间,端起膝边的一碗清水,喝一口,把乌头咽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把木簪重新旋好,簪回发髻。
顿时一股麻感,从舌尖毫无预兆地出现。
先是一丝凉,像含了块冰似的,紧接着那感觉顺着舌根往下滑,滑过喉咙,落进胸口。
不多时,指尖、脚趾,便一点一点地失去了知觉,像有人提着一壶热水,从她身体最末尾的地方一寸寸往上浇,浇到哪里,哪里就不再是她的了。
她没有动。也动不了了,因为身体已经开始彻底失去知觉了。
而这种情况要是换了旁人,这会儿估计早该拍门、呼救、满地打滚。她只把背挺直,双手叠放在膝上,下巴微微抬起,像还坐在侯府正堂,受一屋子人晨昏定省。
魏氏心跳乱了一拍,又乱了一拍。“咚——咚——”
但她却由着那股麻意渐渐地沉下去,沉过胸口,沉进四肢百骸最深处。
她最后看着那盏灯火,内心嘲讽道,“都说女子要不争,呵呵——
可却她争了三十年,布了二十年的局,杀人、忍辱、把自己磨成最后一颗子。到了这一步,她确实什么都不必再争了。
灯火噼啪地爆了一下。
此时此刻灯火在她眼里有了形状,那是灯花,是希望,也是结束。渐渐地她开始有了些许困意。慢慢地合上了眼。
魏氏的脸上没有一丝苦相,眉头是舒展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只是累极了,终于睡过去了。
油灯燃到尽头,火苗晃了两下,没灭,照着她端端正正的身影,一直到天明。
等到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女牢那头炸开一声尖叫。
狱婆送牢饭的时候才发现人,已经凉透了,她的脸上很干净,眉头舒展,嘴角更是扯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笑是和煦的,但是在此时此刻却是格外的渗人,
狱婆见到这幅某样吓的浑身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冲出来报信,连话都说不利索,“没……没气了……魏氏她……夜里走了!”
等姝言栖到的时候,陆时沛和纪文书已经在了。
她提着验尸箱,一言不发进了牢房,在魏氏面前蹲下。
那身洗得发白的囚服平平整整,发髻端正,木簪还在。她坐得笔直,靠着墙,双手叠在膝上,要不是唇色泛出一层乌青,看着就像闭目养神。
姝言栖先探鼻息,再翻眼睑,按颈侧。
然后是手,是指甲,是周身。
她拔下那半根旧木簪,旋开簪尾,凑到鼻尖极轻一嗅,又看了看簪心残留的一点乌黑。随带又撬开魏氏的嘴,齿,舌尖、齿龈,都是麻后失了血色的青白。
姝言栖开始一样一样验,一样一样记,笔尖在格目上走,没有说一句话。
验到最后,她落笔写下一行字
“自戕。毒发。周身无挣扎痕。”
写完后,她抬眼看了看魏氏,顿了顿,又在后面添了三个字,无苦相。
“乌头。”写完之后她才起身开口说着,“藏在木簪里,她早有准备。她走得很……”
姝言栖说道这,停了下来,到底说没说完那个几个字。
不多时,纪文书红着眼从枕席最里侧摸出那张伏辩,双手捧着递给陆时沛。
陆时沛展开,一行行看下去,看到葬地那行,又看到“请姝仵作亲殓“五个字。他抬眼看了姝言栖一下,没说话。
而此刻姝言栖正在替魏氏擦身。
她拧了条帕子,擦她的脸、她的手。又替她整理衣裳,指尖碰到中衣里那封信的时候她的手停了停。
借着整理衣襟的由头,两指探进去,夹出了一张折了三折的纸。
封皮上五个小字,是昨夜就着灯火一笔一划写下的,
“姝言栖亲启。”意思很明显了,是希望她一个人看。
姝言栖抬头一看,这牢里头,除她之外可还有别人。陆时沛在看伏辩,纪文书背过身偷偷抹眼睛,狱婆缩在门口。
她顿了顿面不改色地,把那封信贴着掌心,飞快收进了自己的袖中。
然后她重新拧了条帕子,最后一次替魏氏净面。
“我送你走。”她开口说着,声音低得只有她们俩个人能听得见。
等做完这一切之后,她伸手,替魏氏合上了那双还留着一点点细缝的眼睛,让她彻底闭上了。
指腹触到冰凉的眼睑,姝言栖忽然想起册子里那一页,十三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清晨,魏氏替沈氏合过眼。那是她这辈子头一回为死人合眼。
如今,轮到我替你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