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朝廷这边虽然炸开了锅。
但是底下的市井,却是另一番光景。
邸报的抄件,说书人的醒木、不知从哪儿传开的“梅林二十二具骸骨”,把各家茶楼酒肆塞得满满当当。
有人拍着桌子叫好,“侯府怎么了?侯府就能白糟蹋二十二条人命?”
也有人摇头,替那年轻的大官叹气,“捅了马蜂窝喽——!!依我看我们这位陆大人头上顶这乌纱,戴不过秋后。”
而在这嘈杂的风声里,还夹着另一桩事,“唉。你听说了吗?听说地方上的百姓,竟按着密密麻麻的手印凑了一本万民册,现在正往京里这边送呢。”
“什么……万民册……?”
……
但除却这些还有一桩怪事,当天满朝都在动,而京西那座门庭最深的朱门处,却安静得反常。
朝堂上一声不肯,更是不递牌子,不串宾客,门客故吏一个都没放出来。头一夜,府里的灯亮了一宿。天不亮,灯灭了,朱门紧闭,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不禁令人匪夷所思。
……
又过了几天,宫里的弹章、铁案、万民册,都已经全部递进了宫内。
御案上的折子摞了一层又一层,但那支朱笔却是搁在砚边,始终没再提。
不批,不驳,也不问。依旧是之前的态度。
但恰恰是这态度,却在朝堂上掀起了一阵狂风暴雨,满朝文武,一时间去竟也不知道该如何站队,都在猜,猜那位到底是要干什么。保勋贵的体面,还是……要借这把刀,做点什么。
——
而另一边千里之外的清水县的客栈内。
窗棂无风自开一线,暗九单膝落在案前,把这最新几日的京中动静,一封封密报呈上。
陆时沛就着灯火看,看得不快,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擅削世爵、目无朝廷,越俎代庖,擅专已极。”,那页的时候,眼神倒是毫无表情。
过了好一会,他才问了句,“有参我的,那没有保我的?”
“有。”暗九继续道道,“大理寺的两位少卿,把您递回去的卷宗原样接了,说二十二命环环相扣,是铁案;刑部一位老侍郎当朝撂了话。他说,“尸骨就摆在那儿,诸位不替死人说话,倒替活人喊冤,夜里睡得安稳么。”
之后国子监的一帮生员,又连夜抄了您那二十二命的勘验状,满城传讼。”
“今儿在朝堂上,两拨人险些动了手。”
陆时沛扯了下嘴角,没言语。
他把参他的搁左手,保他的搁右手。
左手那一摞,到底比右手,厚出一截。
这时屋外响起来敲门声。陆时沛朝暗九那边看了眼。
暗九瞬间心领神会,一溜烟的消失了。
陆时沛这才起身去开门,门一打开就发现姝言栖站在门外,陆时沛愣了愣,“这么晚了你还不早点休息。”
“我来看看你这边的情况。”
陆时沛听到这便让她进了屋内,给她倒了杯热茶递到她的手中,“坐。”
姝言栖也不推辞,伸手接了过来,坐在了灯影里。
陆时沛边拿出密报递给她,边把京城那边的情况讲给她听。
姝言栖边翻着手里的密报边听着陆时沛讲。
不知过了多久,手里那盏茶凉了。这满京城的沸反盈天她也听完了,她沉思了半天只问了一句
“那一家,当真一个帖子都没递?“
“没有。”
“上蹿下跳的,都是裴家自己的网。“她指尖在杯沿停了停,“真正的大人物,还没动。”
陆时沛抬眼看了她一下,点了点头,“另外死牢。那边岗换了我们的人,日夜两班。京里来了两拨探监的,一个提食盒,一个递银票。食盒里那盒点心,验出东西了,人没让进,东西悄悄扣下了。”
“而裴延庆。则是面朝墙坐着,不吃不喝,经常盯着北边那扇窗不知道在等些什么。”
“两道文书,都进宫了?“
“嗯。都进去了。“陆时沛顿了顿,“但请八议缓决的折子,比咱们的,早到了小半个时辰。”
“宫里那位怎么说?”
陆时沛摇了摇头,“一个字也没说。”
灯火噼啪爆了一下。
姝言栖听到这,微微皱眉,“那位还坐的住?”
“嗯……不过无碍。只要那支悬在千里之外的朱笔,一直悬着了,那么这至少表明我们还有机会。”陆时沛端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继续补充道,“另外三法司那头,他递上去的铁案与满城万民册,一并压到了御前。”
就这样该递的都递了,但那支朱笔悬在半空,落不落、往哪边落,没人知道。
之后的几夜里陆时沛几乎没合眼。姝言栖两回深夜走过廊下,都见他屋里的灯从门缝里透出来,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她没进去,只吩咐后厨,夜里给大人换盏新灯、续壶热茶,夜宵温在灶上。
而裴漱璋那边,她去看过一回。
少年抄了几日卷,人清减了,神色却比退堂那日定了些。他鼓起勇气问,能不能去牢里,见母亲一面。
姝言栖沉默片刻,只道,“再等等。”
她袖中那根素银簪,沉甸甸的。魏氏说的,“等这孩子哪天自己能站住了,再给他。”
他现在还没站稳,而他的母亲,可能也没剩下几个“再等等”了。
——
她抬眼望向县衙最西边、地势最低的那个方向。
女牢在那边。
暮色一寸寸压下来,那间终年不见日头的牢房里,一盏如豆般大小的油灯,也该点上了。
这一夜,是秋决前,也最后的一夜。
是夜,女牢中。
一盏油灯,灯芯结了花,火苗豆大,一动不动。
魏氏没有睡。她向狱婆讨了一盆清水,就着那点光,仔仔细细洗了把脸。帕子从额头、眉眼、下颌一寸寸擦过去,擦去这几天的尘灰与死寂。更像是在擦拭一件用了二十年、终于要还回去的器物。
然后她拆开头发,用一柄断齿木梳,一下一下地梳通,挽髻,又下意识地摸了摸了袖中的素银簪。
结果摸了个空。她怔了怔。这时她才发现,那支素银簪,早在那日牢里,就已经给了姝言栖。这份握了二十年的东西,到底是松了手。
她垂下眼,半晌,又摸出半根旧木簪。簪身已经被磨得发亮了,但簪尾是活的,能旋开。
她深呼吸了一口,随即把木簪横进了发髻之中。牢里没有镜,她也不照。
枕席底下压着一张写满字的纸,是她这些天写好的伏辩。她抽出来,抚平,重新压到枕席最里侧,压得严严实实。明早狱婆一抬枕席,就能摸着。
然后她铺开另一张很小纸,又像狱婆要了只笔,狱婆,犹豫再三看了看看放在一旁,早就凉透了的饭菜,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给了她。
“明日……明日就午时了,好歹吃一口吧。”说完,没等魏氏回话就走了。
但魏氏也不打算回答。她就着那豆大的灯火。提起笔在纸上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