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冷风顺着大青山刮进西院。
煤灰打着旋儿往人衣领里钻。
空地上十二个大号黑铁反应槽沿墙根排开,底下木柴烧的劈啪作响,火星子直窜夜空。
三大五轴联动生产线要供上吞吐量,只靠地下管沟那一小槽药水哪顶用啊。
燕京来的这帮老头干脆拼了老命。
宋明川带头脱了白大褂。
十二名拿最高津贴的学界泰斗,全换上满是油污的蓝布工装。
十二重物理过滤矩阵,硬是全靠人力一重重往上顶。
“哎!六号槽温度降了两度,赶紧添把柴!”
宋明川两只手死攥着粗头铁棍,搅动沸腾强酸液。
刺鼻白烟直往脸上扑。
老北京布鞋早就陷进污泥里,眼眶被熏的通红,手上动作没停半分。
方晓棠带着几个年轻技术员,用破扁担挑着纯净水,一趟趟往反应槽里兑。
肩膀磨破皮也没人吭声。
西方这回真把卡脖子这招使到大动脉上了。
一群人偏偏就用这最下八烂的土法子,硬生生把蚀刻液的纯度,一分一毫给逼向红线。
天快大亮。
最后一桶清透液体从过滤管流出。
宋明川抓着试管对准探照灯。
刻度稳稳当当停在达标线上。
老头双腿发软,瘫坐在泥水里,抱着试管直掉眼泪。
早上七点。
大伙儿全换上手工缝的厚实无尘服死死盯着。
防震车间内,三大五轴联动生产线趴在水泥基座上。
地下管沟的循环水奔流过去,死死压住厂房热漂移指数。
张处长站在外围紧张的手心全冒汗。
沈心柔没穿无尘服。
套着长风衣,踩着军靴,她径直走到防尘玻璃墙外主控制台跟前。
几十双眼珠子全黏在人身上。
沈心柔神色平静,抬手猛拉下总电闸。
“通电,进料。”
机器内部嗡嗡低鸣起来。
三条伺服电机同时启动,主轴被带着飞速转。
机械臂起落切削,洗净的单晶硅片被依次送进提纯槽里。
啪。
收料盘一下弹出,厂房里的死寂被打破。
一排闪着冷光的硅片,整整齐齐码在托盘里。
沈心柔启动微观极限解析力,扫了眼晶圆表面。
线宽分毫不差。
“靠,良品率达标,量产底座这就成了。”
转身把数据板摔在铝皮桌上。
车间里闷了三秒。
轰的一声巨响,掀翻屋顶的嘶吼瞬间爆开。
卫成林扯了无尘帽,蹲在地上嗷嗷哭,方晓棠跟几个技术员抱在一块儿又蹦又跳。
大黑夜里。
红旗大队操场烧起四米多高的篝火。
后勤部杀了两头羊,架在炭火上烤的滋啦冒油。
连夜赶来的军方领导和燕京技术骨干,外加孙学儒派的特派员,把沈心柔严严实实围在正当中。
沈心柔靠在太师椅里。
手里捏着个缺口搪瓷缸子,谁来敬酒都只抿一口,气场硬生生压死全场。
三十米外。
破解放牌卡车后头。
陈硕单手插兜,半个身子藏在黑地儿里。
他没洗澡,工字背心上,全是大坑里沾的淤泥铁锈。
左臂烫出长条燎泡,只拿随便撕的布条勒着。
火光根本照不进这破角落。
视线死盯着被人簇拥的沈心柔,瞧着那女人。
旁边那个特派员穿着挺拔中山装,正弯腰跟她嘀咕什么。
句句话都绕不开进京述职、国宝待遇、最高权限这些眼气人的词儿。
冷风吸进肺里直刮喉咙。
他能徒手扛四百公斤高频腔体。
能不顾死活在雷暴天爬塔点亮雷达。
可他妈的,他只是个初中没念完的三级钳工。
他掏不出随意调三千吨军列的地位,也配不上老院士亲发的绝密嘉奖。
那女人站的太高了,高的他伸长胳膊都够不着人衣角。
陈硕死咬后槽牙,嘴里冒出一股铁锈味。
转身一脚踹飞脚边碎砖,大步迈进西院最深处黑影里。
西院废料厂没个灯,满地光是铁渣和旧机床。
敞着两条长腿,他大喇喇坐在报废履带车盘上。
低头闷抽烟,大前门的辛辣烟雾一股股直往肺里灌。
地上早扔了十几个烟屁股。
左手死死攥紧自己打磨的那条黄铜手链。
锐利黄铜陷进掌心肉里,直往外渗红丝。
手链上刻着个心字。
这会儿瞅着,这破铜烂铁摆在人面前纯属扯淡。
哐当。
生锈的百斤大铁门被人一脚猛踹开。
门框发出一阵金属变调音,重重磕在水泥墙上。
外头明晃晃的火光,顺着门缝直扑黑漆漆的车间。
背着光。
沈心柔踩着军靴就大步跨进来。
风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陈硕浑身腱子肉一紧,夹着半截烟的手停在半空。
眼底全充了血丝。
嗓音哑的直变调。
“沈工,外头那么热闹,跑这破废料堆里干嘛?”
刚撑着履带想站起来。
沈心柔两三步跨到跟前。
长腿一记霸道横踢,把陈硕手里抽了一半的大前门直接踹飞。
纸盒狠狠砸墙上,烟卷撒了一地。
陈硕愣住了。
没等反应过来,沾满干泥机油的背心领口就被她一把死揪住。
手底下一较劲。
一米八八浑身腱子肉的糙汉直接朝后栽过去。
宽阔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废旧车床钢板上,哪还有退路。
沈心柔倾身就往下压。
右膝盖粗暴的顶开两条长腿,死死卡在铁板上,把男人硬生生锁在自个儿跟车床当中。
她眼神冷的吓死个人,眼底却憋着股狂暴。
沈心柔冷笑一记。
“躲?”
“底盘你兜住了,地下河管线你也焊死了。”
“现在全队搁那儿庆功,你跑这儿跟我玩失踪?”
陈硕胸膛剧烈起伏。
喘气都在发烫。
死咬着牙,满是泥水的脸上皮肉紧绷,那双招子死死锁住近在咫尺的人脸。
嗓子都跟着直抖。
“沈心柔,我不配。”
沈心柔压根懒得掰扯。
空出左手往内袋里一掏,摸出一份对折的纸张。
啪。
纸张被一巴掌拍在陈硕块垒分明的胸肌上,闷响声重极了。
“你看清楚了再给老娘放屁!”
陈硕呼吸一窒,眼皮子耷拉下去。
那是张印着华夏最高序列特级防务总局抬头的硬壳红头文件。
表格正当中,端端正正印着加粗黑字。
结婚申请报告。
女方那栏大名早签上了,字迹力透纸背。
文件最下角,足足戳着三个燕京军方和华科院特批的绝密红印。
红的扎人眼睛。
陈硕整个人彻底僵住,脑子里全空了。
沈心柔死揪住他领口贴脸凑上去。
温热呼吸直接拍在对方紧绷的下颌线上。
“孙学儒非要给我配院士级别的终身搭档,燕京高层急着牵线特级将领。”
她嘴角勾起个野气横生的笑。
“我当着燕京特派员的面,直接把茶桌给掀了。”
“老娘让他们通通闭嘴,把这三个国字号特批红戳给老娘盖死在这申请上。”
手背轻拍两下陈硕狂震的心口。
“这红头文件,是我亲自签发的。”
“陈硕,老娘今天就带着燕京的红头批文来强娶你了。”
“你他妈到底签不签!”
废料厂里连个喘气声都听不见。
空气中全是高强度切割后留的那股子金属铁锈味。
陈硕眼睛死咬在胸口那三个特级红戳上。
喉结艰难的上下滑了一下。
紧接着,嘴里爆出一声哑到极点的闷笑。
张开满是老茧的左手,任那条黄铜手链顺着手腕滑跌地上。
大掌猛的探出。
一把死死搂住细腰。
两条膀子肌肉乍起,青筋全爆出。
陈硕下盘发猛力,将身前女人硬生生给拔高托起。
哐当一声巨响。
一把将人按坐在冰冷车床铁板上。
高大身躯不管不顾的直接卡进她腿间,彻底反客为主,把人死死箍在双臂里。
滚烫气息劈头盖脸压下来。
“妈的,这文件,我签。”
陈硕眼底冒出头狼似的凶光,嗓子彻底劈了。
粗糙长指猛的捏住她下巴,逼着沈心柔往上仰脸。
“沈工,今晚就算燕京的天真塌了。”
“你也休想踏出这废料厂大门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