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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朱门画骨 > 第191章 红颜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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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几日回府都很晚,整个人好似瘦了一圈,下颌线愈发凌厉起来,衬得鼻梁高挺,眉目深邃。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书房。

刺儿看一眼那个“归迟”的匾额,将头低下了些,没有去看谢沉的表情,想到门里关着的秘密,那些与女囚“血奴”相关的记忆便涌上脑海。

她脊背绷紧,握住拳头,发现指尖冰凉。

好在,谢沉没有留意到她的失态,也没有打开归迟的门,径直走入东侧那间。

这是他平常处理公务的地方,没有古瑟名砚那些世家子弟附庸风雅的摆件,最多的便是书籍和公文,还有几把他不知从何处收来的刀剑,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武器架上,打眼一看,便知他是个务实的人。

青棠早早把茶水烧好了,搁在红泥炉上,正咕咕嘟嘟地冒着热气。

刺儿没有犹豫,进屋便要替他斟茶。

这本是她分内的活儿,谢沉却抬了抬手。

“坐下说。”

他制止了刺儿,自己走过去,亲手拎起紫砂壶斟上两盏,将其中一盏递到她面前,情绪几无变化。

刺儿一怔。

看着那只茶盏。

骨瓷温釉,是他寻常的待客之物,可握在谢沉手里端给她,便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暧昧。

“世子爷替婢子斟茶,这……于礼不合。”

谢沉是最讲规矩的,刺儿知道。

步幅、衣冠,要讲规矩。

待人接物,也要讲规矩。

如今二人身份地位悬殊,更得讲规矩。

她没有坐,就那么立在一旁。

谢沉抬眸看她一眼:“不是想知道谢三的事?”

刺儿:……

他惯会拿捏人心。

目光浅浅淡淡,不用威压也迫人。

刺儿腹诽一声,规规矩矩地坐下来,双手搁在膝上,没有去碰那盏茶。

“婢子愿闻其详。”

谢沉端起自己的那一盏,轻轻饮了一口,才抬眉看她。

“京营粮饷一事,缺口比预想大,钱款皆流入了谢三的私户……”

刺儿并不意外。

要从兵部调拨这么大一笔银钱,经手那么多的人,没有谢平章的首肯,都出不了库房。

她道:“谢三爷做什么事,必然是王爷的授意……”

谢沉摇头,“我怀疑他在养私兵。”

养私兵?

这是多大的罪名,谢三竟然敢?

刺儿想过谢三为谢平章卖命,会做许多恶事,因此才想利用谢婉宁的身世策反谢三,但没有想到他胆子居然那么大,不用策反,早就有了反心。

“五千人。”谢沉声音清冷,“数目之巨,骇人听闻。”

“五千人在眼皮子底子下养着,你父王竟无察觉?”

谢沉沉默,有些难以启齿。

在不知背叛前,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信任可以隐藏一切的。

九锡王再是一手遮天,也不可能亲力亲为所有的事,谢三对他三十多年如一日的忠诚,加上那条为了救他而废掉的腿,足以麻痹谢平章的猜疑。

“也是,王爷若知情,断不会让他活到今天。”刺儿不待谢沉回答,便自己接上了话,“我只是好奇,谢三爷是如何调度这么多人,还能藏得不被人发现的?这可不是一个两个,是五千,五千人都可以打一场小型战役了,若要起事,一夜间便可兵临洛京——”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不禁打了个寒战。

从前只知谢三不简单,原来这么不简单,野心之大,令人毛骨悚然……

谢沉道:“三叔在军中多年,深谙此道,要瞒过地方官府的眼睛,不难。况且,这些人平常就散在三叔的十余处庄堡里,种地,护院,与普通人无异。”

刺儿轻轻唔了一声,靠回椅背,抱起了手臂,似笑非笑地道:“那就有趣了,九锡王以摄政之尊,手握天下权柄,到头来后院失火……这要是人知道,不得要笑掉大牙?”

谢沉回视着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这副讥诮的模样,恍惚间,竟有些像谢云烬。

一样的睥睨凉薄,一样的桀骜不羁。

他压下心底古怪的涟漪,问道:“你为何会怀疑三叔装瘸?”

刺儿一滞。

谢沉这人太精明了。

只是一件药油的小事,便让他察觉了端倪。

她想了想,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

毕竟她当前的对手不是谢沉,互通消息胜于强行对抗。

她把自己和谢云烬的推测详述了一遍,又道:“郡主生辰宴上的事,世子爷都瞧见了,不说旁的,单是他左膝撑地那一下,便不是一个瘸子可以做到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装瘸,而他一装数年,图的是什么……”

谢沉皱了皱眉头。

刺儿久等不见闷驴子开口,也懒得绕弯子。

“事已至此,世子爷打算如何处置?”

“眼下缺少实证,定不了他的罪。”谢沉将茶盏放在案上,指节轻叩两下,“三叔救过父王的命,若非铁证如山,父王不会信,也不敢信……”

某种程度上,谢三代表的就是谢平章。

谢三犯事,就是谢平章犯事。

谢三的罪,更是谢平章的罪……

谢平章便是再恨谢三,也得保住他。

谢沉见她怀疑地看着自己,又补一句:“贸然出手,反倒打草惊蛇。”

刺儿叹息点头,“此人谨慎,经了生辰宴上的风波,行事只怕会更加小心,我们很难抓到他的把柄……”

“那便等他露出更大的破绽。”谢沉抬起头,平静地告诉她,“肃王要回京了,朝堂上的水浑了,鱼自己会跳出来。”

刺儿问:“世子爷,如果他永远不跳出来呢?”

谢沉看着她,“我会逼他跳。”

刺儿心里一跳。

忽然觉得眼前坐在灯下心平气和与她说话的男人,果然是谢平章的亲儿子,一样的雷霆手段……

-

三日后,谢沉找到方昀,向兵部提交了一份征用名单。

名义是京营秋防屯粮,需征用城外田庄,名单上列着洛京城外十七处庄子的名称、位置、面积等一应信息,征期三个月,朝廷按市价给庄户租金,没有强征圈地,且征用期间有损毁,照价赔偿……

一切看上去都合情合理,也有朝廷旧例在先,但这十七处庄子里,有七处都在谢三爷的名下。

旁人只道是九锡王父子不和,内斗加剧,世子才会削亲爹的臂膀,拿谢平章的第一心腹开刀,但谢三心里明镜似的,这个侄子是冲他来的。

那天生辰宴上的药油,便是开胃菜。

“三爷。”谢三宅子里,幕僚陈晃跪坐下首,神色略显紧张地道:“世子爷已然拿到了兵部的批复,方怀远那老家伙因为粮饷的事,让他捏住了把柄,答应得很是爽快。”

谢三冷笑一声。

稳稳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握住拐杖,脸色漆黑一片。

“看来这个地,是非征不可了。”

陈晃道:“秋防屯粮,无可指摘……三爷若是抗拒,那便是延误军机的大罪,反倒给了世子参奏的由头……”

唉!谢三长长一声叹息。

“我谢三沙场半生,刀山火海里滚过来,为谢家卖命了一辈子,到头来,竟会叫两个小儿逼到这一步……”

陈晃默然。

那个不是普通的小儿。

一个是领京畿戎政,执掌京营十二卫的五军都督,一个是绣衣司掌刑狱勘问纠察百官的绣衣司主……

落在哪一个手上,都不算冤。

“从前他兄弟二人水火不容,互相掣肘,倒是不足为惧,如今倒好,兄弟二个不吵不闹了,还冰释前嫌,拧成了一股绳……也不知是见了什么鬼了……”陈晃低声感叹。

谢三脑子里便浮出刺儿言笑浅浅的模样。

还能为何?为了女人。

谢三闭了闭眼,从齿缝里挤出四个字。

“红颜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