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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朱门画骨 > 第147章 苍鹰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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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厥商会在洛京东市。

占地不小,门脸却不起眼。

招牌用的是西厥文字,鎏金的字迹有些褪色,门楣上的木雕是簇新的,门口立着两尊石兽,张牙舞爪,透着一股异域凶悍。

商会临街,有一处买卖西厥货品的店铺,香料珍玩,应有尽有。

刺儿进门的时候,一个伙计在柜台后头打盹。

她抬手叩了两下台面,声音脆生生的:“掌柜的在吗?”

伙计被惊醒,揉了揉眼睛,目光里满是打量。

刺儿今日特意拾掇过。

面上抹了一层黄粉,把原本的白皙肤色遮得七七八八,眉梢眼角也刻意描得粗了些,瞧着像是城里哪个大户人家得脸的仆女。

阿桃跟在她身后,手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搭着一块粗布,通身上下也没有半点扎眼的地方。

“二位要买什么?”

伙计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西厥口音,双目滴溜溜的在她二人脸上打转,神色警惕。

“买香料。”刺儿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单子,往柜台上一搁,“我家夫人要配安神香,小哥给瞧瞧,这几样可有?”

伙计接过单子,低头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却没多说什么,只丢下一句“稍等”,转身掀帘子进了后堂。

阿桃凑近半步,压低声道:“小娘子,这地方怪闷的,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气味。阴森森的。”

“怕什么?”刺儿目光扫过柜台后的货架,声音淡淡,“光天化日的,还能吃人不成?”

话音刚落,后堂的帘子一掀。

一个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四十来岁,高鼻深目,皮肤是那种常年在日头底下晒出的黝黑,穿一身赭色缎袍,外罩一件对襟马甲,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编的腰带。

常见的西厥人打扮,却比寻常胡商讲究许多。

最显眼的,是他右手无名指上那枚玛瑙戒指。

鸽血红,戒面雕着一只展翅的苍鹰——

那是西厥贵族才用的纹样。

“二位瞧着面生,头一回来吧?”来人笑眯眯的,眼尾的褶子堆叠出来,满脸写着和气生财,“夫人是夜里睡不踏实,还是白日里心慌?”

刺儿抬眼打量他一下,“您就是掌柜的?”

来人抱拳道:“鄙人姓刘,是这铺子的掌柜。大家都叫我刘大嘴。”

刺儿屈了屈膝,姿态放得低,“刘掌柜,我家夫人近来夜夜惊醒,大夫开了方子,偏少了几味料。听人说您这儿东西全,才专门跑了这一趟。”

刘大嘴目光在刺儿脸上停了一瞬。

极快,快得像蜻蜓点水,随即笑开。

“小娘子要的几味料都有。不过价钱嘛——”

他拿起那张单子,用指尖点了点,“可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刺儿说得干脆,“我家夫人身子金贵,睡不好才是大事。”

刘大嘴挑了挑眉,又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比方才多了点东西。

“小娘子既是诚心要,我给你个公道价。”

他抬手比了个数。

比市价高出近两成。

刺儿皱了皱眉,与阿桃对视一眼,像是嫌贵,又像是拿不定主意。

“掌柜的,这价钱……是不是太贵了?”

刘大嘴摆摆手,笑得滴水不漏:“一分钱一分货。我这铺子的东西,小娘子出去打听打听,整个洛京再找不出第二家来。贵有贵的道理嘛。”

刺儿面露犹豫,思忖片刻才道:“我回去问问夫人。若她应了,改日再来叨扰掌柜的。”

她说得客气,礼数周全,刘大嘴也笑吟吟的,一路把她们送到门口。临别时,他忽然在后头多了一句:“小娘子若是有空,下回来,我正好新到了一批上好的安息香。安神用,比旁的都好。”

刺儿回头笑了一下:“掌柜的费心了。”

她带着阿桃出了巷口,拐过一个弯,脚步才慢下来。

夏日午后的日头,毒辣辣地铺在青石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烫得又短又扁。

“小娘子。”阿桃压着声,“您发没发觉那个刘掌柜怪怪的?”

“哪里怪?”

“说不上来。”阿桃皱着鼻子想了想,“就是笑得让人不舒服。像……像张婶养的那只狗,摇着尾巴还冲我龇牙。”

刺儿没忍住,扑哧一声。

“你这张嘴,不就想说人家笑里藏刀?”

“那可不是!”阿桃挺了挺腰杆,又飞快地塌下去,声音压得更低,“小娘子,咱们还是快些走吧,我总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嗯。”

二人加快了脚步。

沿着巷子走了片刻工夫,刺儿忽然一顿。

“有人跟着。”

阿桃脸色一凛,右手下意识摸向竹篮。

“我去做了他。”

“别冲动。”刺儿按住她的腕子,“往前走。”

阿桃攥紧竹篮,脚下生风,跟着刺儿穿过两条窄巷,拐入一道夹墙。

身后的人也不紧不慢,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刺儿绕进一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堵高墙,墙头覆着湿漉漉的青苔,滑腻腻的,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

阿桃回头看了一眼,“小娘子,没路了。”

“没路就好。”刺儿转过身,面对着巷口。

等着。

片刻后,一个人影从拐角处走出来。

黑衣,长刀,面无表情,活像一根从墙缝里长出来的枯木头。

竟是影七。

阿桃差点没跳起来:“七哥?大白天的你要吓死人了!”

影七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目光躲闪一下,不敢看刺儿的眼睛:“二爷怕沈娘子有闪失,叫我暗中跟着,保护娘子周全。”

“跟踪就跟踪,别往你家二爷脸上贴金。”刺儿的声音不冷不热,瞧不出喜怒,“一个阿桃不够,还搭上一个你。你家二爷是怕我跑了,还是怕我死了?”

影七讷讷地笑了两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跟在二爷身边多年,刀山火海都闯过,唯独碰上这位沈娘子,每每束手无策。

“二爷也是忧心沈娘子安危。”

“现在瞧好了,我可以走了吗?”

影七侧身让开一步:“二爷在巷口等着。”

刺儿没再多说,带着阿桃掉头走出胡同。

巷口果然停着一辆骡车,灰布车帘低垂,瞧不见里头的光景。

影七快步上前,替她掀了帘子。

刺儿踩着凳几钻进车厢。

车厢里光线昏沉,谢云烬靠在车壁上,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瞧见她进来,也不说话,只把油纸包往旁边搁了搁,怕她瞧不见似的。

刺儿瞥了一眼,在他对面坐下。

“二爷好兴致,青天白日的不当差,跑来做跟梢的勾当。”

谢云烬懒洋洋地撩起眼皮:“我还没说你,你倒先编排起我来了?一个人跑去西厥商会,你当那是你家的后院?”

“二爷不也派人去了?”

“我是派人去查案。”谢云烬看着她,“你是亲自去送死。”

“祸害遗千年。二爷尚且活蹦乱跳的,我哪里敢死?”

当真是说一句,怼一句。

这不就是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卫吟昭?

谢云烬眉头微拧,目光在刺儿脸上扫了一圈,忽然问:“可看出什么来了?”

“戒指。”刺儿说,“西厥贵族的玛瑙鹰戒,不是普通商人可以佩戴的。刘大嘴就算不是西厥细作,也跟西厥王室有很深的关系。他公然戴那样的东西,不是为了显摆,就是为了亮明身份。”

谢云烬“啧”了一声,像是感慨,又像是揶揄。

“你不来绣衣司,真是屈才了。”

“二爷过奖。”

“不是夸你。”谢云烬眼尾微微垂下,“是怕你聪明反被聪明误。”

刺儿看他一眼。

车轮恰好碾过一块松动的青石板,车厢晃了一下。

刺儿伸手撑住车壁,把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等坐稳,她目光落在旁边那只油纸包上。

“二爷的猪蹄,味道很是特别。我吃着不像外头买的。”

谢云烬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刺儿注意到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北门桥头新开的那家卤味铺子。”

“北门桥头的卤味铺子,我去过了。”刺儿的声音很平,“他们的卤汁偏甜。这个不一样,里头有紫苏,还有地椒。这两味料搭在一起,整个洛京城我都没寻见一家。二爷说实话吧,猪蹄哪来的?”

谢云烬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查我?”

“我这人对吃食讲究。”

谢云烬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耳边只剩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咕噜咕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好似揉碎了万般怅然。

“我娘以前常做这个。”

刺儿没有接话。

“紫苏是她自己种的。”谢云烬说着,目光落在虚处,好像沉浸在回忆里。

“就种在小院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还有一味草药,叫地椒,是她家乡才有的东西。她托人从老家带来种子,长得稀稀拉拉,也不舍得吃。”

“我娘生前不受宠,吃穿用度都比旁人短一截,却有一双巧手。厨房里剩的,旁人不要的,到了她手里总能变出些新鲜花样。这卤猪蹄的方子,就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旁的厨娘怎么做都不是那个味儿。”

他停了一下,“她走后,我找了很多年。找遍了洛京的卤味铺子,没有一家是那个味道。后来影七在北门桥头找到一家卤味铺,说是祖传的手艺,极像了我娘的手艺。我去尝了一口,还是不像。”

“那后来呢?”刺儿问。

“后来,”谢云烬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我给了他方子。店家老头答应我,这方子只给我做,不卖旁人。”

他说完,像是把什么很沉的东西放下了,靠回车壁上,闭了闭眼。

“全洛京就我一个人能吃到的东西,我以为你也爱吃。”

刺儿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那只油纸包,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起来。

“这么好的猪蹄,谁能不爱呢?”

谢云烬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伸手在她额头弹了一下:“算你识货。”

“谢云烬!”刺儿用力瞪他,“再敲我脑袋,我就要动骟刀了。”

“来啊。”他往后一靠,两条大长腿大剌剌地劈开,笑得散漫恣意,“正好让你看看,爷的骨头硬不硬。”

“无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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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王府后角门停下,刺儿起身下车。

“喂——”谢云烬在身后叫住她。

刺儿停下,回头。

“刘大嘴那边,你别再碰了。我来处理。”

“二爷是怕我坏事?”

“老子不想年年上坟。”谢云烬声音带笑,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猪蹄带上。”

刺儿拎起那袋猪蹄,头也不回地走了。

车帘落下,车厢里重新暗下来。

谢云烬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影七在车外探头,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二爷?”

“嗯。”

“回府?”

“回。”

谢云烬懒洋洋地往后一仰,手枕在脑后,像是卸了什么重担,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像自言自语。

“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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