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厥商会在洛京东市。
占地不小,门脸却不起眼。
招牌用的是西厥文字,鎏金的字迹有些褪色,门楣上的木雕是簇新的,门口立着两尊石兽,张牙舞爪,透着一股异域凶悍。
商会临街,有一处买卖西厥货品的店铺,香料珍玩,应有尽有。
刺儿进门的时候,一个伙计在柜台后头打盹。
她抬手叩了两下台面,声音脆生生的:“掌柜的在吗?”
伙计被惊醒,揉了揉眼睛,目光里满是打量。
刺儿今日特意拾掇过。
面上抹了一层黄粉,把原本的白皙肤色遮得七七八八,眉梢眼角也刻意描得粗了些,瞧着像是城里哪个大户人家得脸的仆女。
阿桃跟在她身后,手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搭着一块粗布,通身上下也没有半点扎眼的地方。
“二位要买什么?”
伙计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西厥口音,双目滴溜溜的在她二人脸上打转,神色警惕。
“买香料。”刺儿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单子,往柜台上一搁,“我家夫人要配安神香,小哥给瞧瞧,这几样可有?”
伙计接过单子,低头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却没多说什么,只丢下一句“稍等”,转身掀帘子进了后堂。
阿桃凑近半步,压低声道:“小娘子,这地方怪闷的,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气味。阴森森的。”
“怕什么?”刺儿目光扫过柜台后的货架,声音淡淡,“光天化日的,还能吃人不成?”
话音刚落,后堂的帘子一掀。
一个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四十来岁,高鼻深目,皮肤是那种常年在日头底下晒出的黝黑,穿一身赭色缎袍,外罩一件对襟马甲,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编的腰带。
常见的西厥人打扮,却比寻常胡商讲究许多。
最显眼的,是他右手无名指上那枚玛瑙戒指。
鸽血红,戒面雕着一只展翅的苍鹰——
那是西厥贵族才用的纹样。
“二位瞧着面生,头一回来吧?”来人笑眯眯的,眼尾的褶子堆叠出来,满脸写着和气生财,“夫人是夜里睡不踏实,还是白日里心慌?”
刺儿抬眼打量他一下,“您就是掌柜的?”
来人抱拳道:“鄙人姓刘,是这铺子的掌柜。大家都叫我刘大嘴。”
刺儿屈了屈膝,姿态放得低,“刘掌柜,我家夫人近来夜夜惊醒,大夫开了方子,偏少了几味料。听人说您这儿东西全,才专门跑了这一趟。”
刘大嘴目光在刺儿脸上停了一瞬。
极快,快得像蜻蜓点水,随即笑开。
“小娘子要的几味料都有。不过价钱嘛——”
他拿起那张单子,用指尖点了点,“可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刺儿说得干脆,“我家夫人身子金贵,睡不好才是大事。”
刘大嘴挑了挑眉,又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比方才多了点东西。
“小娘子既是诚心要,我给你个公道价。”
他抬手比了个数。
比市价高出近两成。
刺儿皱了皱眉,与阿桃对视一眼,像是嫌贵,又像是拿不定主意。
“掌柜的,这价钱……是不是太贵了?”
刘大嘴摆摆手,笑得滴水不漏:“一分钱一分货。我这铺子的东西,小娘子出去打听打听,整个洛京再找不出第二家来。贵有贵的道理嘛。”
刺儿面露犹豫,思忖片刻才道:“我回去问问夫人。若她应了,改日再来叨扰掌柜的。”
她说得客气,礼数周全,刘大嘴也笑吟吟的,一路把她们送到门口。临别时,他忽然在后头多了一句:“小娘子若是有空,下回来,我正好新到了一批上好的安息香。安神用,比旁的都好。”
刺儿回头笑了一下:“掌柜的费心了。”
她带着阿桃出了巷口,拐过一个弯,脚步才慢下来。
夏日午后的日头,毒辣辣地铺在青石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烫得又短又扁。
“小娘子。”阿桃压着声,“您发没发觉那个刘掌柜怪怪的?”
“哪里怪?”
“说不上来。”阿桃皱着鼻子想了想,“就是笑得让人不舒服。像……像张婶养的那只狗,摇着尾巴还冲我龇牙。”
刺儿没忍住,扑哧一声。
“你这张嘴,不就想说人家笑里藏刀?”
“那可不是!”阿桃挺了挺腰杆,又飞快地塌下去,声音压得更低,“小娘子,咱们还是快些走吧,我总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嗯。”
二人加快了脚步。
沿着巷子走了片刻工夫,刺儿忽然一顿。
“有人跟着。”
阿桃脸色一凛,右手下意识摸向竹篮。
“我去做了他。”
“别冲动。”刺儿按住她的腕子,“往前走。”
阿桃攥紧竹篮,脚下生风,跟着刺儿穿过两条窄巷,拐入一道夹墙。
身后的人也不紧不慢,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刺儿绕进一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堵高墙,墙头覆着湿漉漉的青苔,滑腻腻的,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
阿桃回头看了一眼,“小娘子,没路了。”
“没路就好。”刺儿转过身,面对着巷口。
等着。
片刻后,一个人影从拐角处走出来。
黑衣,长刀,面无表情,活像一根从墙缝里长出来的枯木头。
竟是影七。
阿桃差点没跳起来:“七哥?大白天的你要吓死人了!”
影七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目光躲闪一下,不敢看刺儿的眼睛:“二爷怕沈娘子有闪失,叫我暗中跟着,保护娘子周全。”
“跟踪就跟踪,别往你家二爷脸上贴金。”刺儿的声音不冷不热,瞧不出喜怒,“一个阿桃不够,还搭上一个你。你家二爷是怕我跑了,还是怕我死了?”
影七讷讷地笑了两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跟在二爷身边多年,刀山火海都闯过,唯独碰上这位沈娘子,每每束手无策。
“二爷也是忧心沈娘子安危。”
“现在瞧好了,我可以走了吗?”
影七侧身让开一步:“二爷在巷口等着。”
刺儿没再多说,带着阿桃掉头走出胡同。
巷口果然停着一辆骡车,灰布车帘低垂,瞧不见里头的光景。
影七快步上前,替她掀了帘子。
刺儿踩着凳几钻进车厢。
车厢里光线昏沉,谢云烬靠在车壁上,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瞧见她进来,也不说话,只把油纸包往旁边搁了搁,怕她瞧不见似的。
刺儿瞥了一眼,在他对面坐下。
“二爷好兴致,青天白日的不当差,跑来做跟梢的勾当。”
谢云烬懒洋洋地撩起眼皮:“我还没说你,你倒先编排起我来了?一个人跑去西厥商会,你当那是你家的后院?”
“二爷不也派人去了?”
“我是派人去查案。”谢云烬看着她,“你是亲自去送死。”
“祸害遗千年。二爷尚且活蹦乱跳的,我哪里敢死?”
当真是说一句,怼一句。
这不就是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卫吟昭?
谢云烬眉头微拧,目光在刺儿脸上扫了一圈,忽然问:“可看出什么来了?”
“戒指。”刺儿说,“西厥贵族的玛瑙鹰戒,不是普通商人可以佩戴的。刘大嘴就算不是西厥细作,也跟西厥王室有很深的关系。他公然戴那样的东西,不是为了显摆,就是为了亮明身份。”
谢云烬“啧”了一声,像是感慨,又像是揶揄。
“你不来绣衣司,真是屈才了。”
“二爷过奖。”
“不是夸你。”谢云烬眼尾微微垂下,“是怕你聪明反被聪明误。”
刺儿看他一眼。
车轮恰好碾过一块松动的青石板,车厢晃了一下。
刺儿伸手撑住车壁,把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等坐稳,她目光落在旁边那只油纸包上。
“二爷的猪蹄,味道很是特别。我吃着不像外头买的。”
谢云烬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刺儿注意到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北门桥头新开的那家卤味铺子。”
“北门桥头的卤味铺子,我去过了。”刺儿的声音很平,“他们的卤汁偏甜。这个不一样,里头有紫苏,还有地椒。这两味料搭在一起,整个洛京城我都没寻见一家。二爷说实话吧,猪蹄哪来的?”
谢云烬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查我?”
“我这人对吃食讲究。”
谢云烬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耳边只剩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咕噜咕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好似揉碎了万般怅然。
“我娘以前常做这个。”
刺儿没有接话。
“紫苏是她自己种的。”谢云烬说着,目光落在虚处,好像沉浸在回忆里。
“就种在小院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还有一味草药,叫地椒,是她家乡才有的东西。她托人从老家带来种子,长得稀稀拉拉,也不舍得吃。”
“我娘生前不受宠,吃穿用度都比旁人短一截,却有一双巧手。厨房里剩的,旁人不要的,到了她手里总能变出些新鲜花样。这卤猪蹄的方子,就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旁的厨娘怎么做都不是那个味儿。”
他停了一下,“她走后,我找了很多年。找遍了洛京的卤味铺子,没有一家是那个味道。后来影七在北门桥头找到一家卤味铺,说是祖传的手艺,极像了我娘的手艺。我去尝了一口,还是不像。”
“那后来呢?”刺儿问。
“后来,”谢云烬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我给了他方子。店家老头答应我,这方子只给我做,不卖旁人。”
他说完,像是把什么很沉的东西放下了,靠回车壁上,闭了闭眼。
“全洛京就我一个人能吃到的东西,我以为你也爱吃。”
刺儿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那只油纸包,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起来。
“这么好的猪蹄,谁能不爱呢?”
谢云烬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伸手在她额头弹了一下:“算你识货。”
“谢云烬!”刺儿用力瞪他,“再敲我脑袋,我就要动骟刀了。”
“来啊。”他往后一靠,两条大长腿大剌剌地劈开,笑得散漫恣意,“正好让你看看,爷的骨头硬不硬。”
“无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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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王府后角门停下,刺儿起身下车。
“喂——”谢云烬在身后叫住她。
刺儿停下,回头。
“刘大嘴那边,你别再碰了。我来处理。”
“二爷是怕我坏事?”
“老子不想年年上坟。”谢云烬声音带笑,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猪蹄带上。”
刺儿拎起那袋猪蹄,头也不回地走了。
车帘落下,车厢里重新暗下来。
谢云烬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影七在车外探头,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二爷?”
“嗯。”
“回府?”
“回。”
谢云烬懒洋洋地往后一仰,手枕在脑后,像是卸了什么重担,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像自言自语。
“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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