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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朱门画骨 > 第145章 狗都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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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的耳房原是堆放杂物的地方,逼仄得转个身都难。

墙角堆着两只落了灰的箱子,一扇巴掌大的气窗开在靠近屋顶的位置,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照得整个屋子晦暗脏乱。

柳汀月坐在靠墙的窄榻上。

不过几日工夫,她像是老了十岁。

鬓发散乱,脂粉不施,眼下青黑浓重,颧骨微微凸了出来。身上的衣裳还是那天被关进来时穿的,原是上好的云锦,如今皱巴巴地贴在身上,瞧着竟有几分可怜。

门响了。

她眼皮未抬,只当是送饭的婆子来了。

“拿走,别拿那些残羹剩饭来糊弄本侧妃,便是本侧妃落了难,也容不得你们这些狗奴才轻贱折辱。”

没人回应。

来人既不答话也不退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柳汀月察觉不对,这才侧过头去。

门口站着的,是刺儿。

她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头发用布巾裹着,脸上脂粉未施,瞧着倒像个寻常的粗使丫头。

可那股子气度,不是一身粗布衣裳能遮住的。

她步子很轻,裙摆贴着地面走过来,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身后的守卫探进半个头来,压低嗓子道:“沈娘子放心,半盏茶的工夫,外头的人我都打点好了。”

又带着紧张叮嘱,“您要快些。”

刺儿微微颔首,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合上,落锁的声音沉闷地响了一下。

柳汀月盯着她,目光一寸一寸地从她脸上刮过去,像是要把她脸皮底下藏的东西都刮出来。

“你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

刺儿没有说话。

她提着食盒走到榻边,发现小几上放着一碗粥,两个馒头。

粥在夏日馊得快,薄得能照得见人影。两个馒头硬得像石头一般,搁在粗瓷碟里,看着便没甚胃口。

“这吃食,狗都嫌,也亏他们敢端给娘娘。”

她把带来的碗碟一样一样端出来,撤去残羹冷食,拭净案几,从容地摆好饭菜,好似从前在栖霞院一般。

“尝尝我的手艺吧,专为娘娘做的。”

柳汀月看着她不急不躁的模样,被逼出一股躁怒。

“你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不必拿这些汤汤水水的来恶心人。”

刺儿也不恼,在她对面的木箱上坐下,把裙摆理了理,双手搁在膝上,神色平静地开口:“娘娘先用完再说吧,凉了伤胃。”

柳汀月没看那些吃食。

她眼睛怨毒地盯着刺儿,冷冷咬牙。

“王爷在密室里找到的玉佩和钥匙坯,都是你栽赃的吧?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替卫家报仇?”

刺儿一怔。

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似笑非笑。

“娘娘在说什么?婢子听不懂。”

“翠薇死前都告诉我了。”柳汀月冷声,一字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说,谢云烬叫你——卫吟昭。”

三个字落下,逼仄的耳房里骤然死寂。

刺儿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她就坐在那里,平静地与柳汀月对视,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一面镜子,从容淡定,不动分毫。

柳汀月等了片刻,见她不说话,冷笑了一声。

“怎么,不装了?菱川乡野出身,骟匠之女,世子院里任人使唤的粗使丫头……昭昭,我的好侄女,你好深的心机。”

“较之姑母,我尚且不及。”刺儿神色淡淡地开口,“当年在卫家,姑母比谁都温良恭顺。一口一个嫂嫂,一口一个昭昭,把卫家上下哄得团团转。转头就把卫家的秘密卖给了谢平章。”

柳汀月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恐慌。

是那种被人扒开遮羞布的狼狈和羞耻,赤裸裸的,无处可藏。

“你——”她嘴唇哆嗦一下,

“你竟全都知晓?”

“知晓什么?”刺儿嘴角那点笑意还挂着,却透着说不出的冷,“知晓你把卫家藏有龙骨图谶的事告诉谢平章?知晓你让卫家二百余口人死于人祸?还是知晓这六年来你月月奔赴报恩寺焚香,只求夜夜心安、瞒过良知?”

最后一句话落下去,像一把钝刀插进柳汀月的胸口。

她整个人僵住,手情不自禁地发抖。她把双手缩进袖子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压制住身体的颤抖,可那颤意还是从肩头漫上来,一路爬到下颌。

“你回来,是为寻我报仇?”她看一眼那些饭菜,声音不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处才有的尖锐,“是在饭菜里下毒,还是准备亲手了结我性命?”

“一死了之,未必太便宜你。”刺儿轻轻笑了一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个角度望去,柳汀月鬓边的白发格外刺目。

“我要你活着。亲眼看着你半生筹谋、苦心经营的一切,尽数坍塌。看着你拼死攀附的大树,被我连根拔起,还有你这辈子汲汲营营换来的荣华富贵化作过眼云烟。而你,困于方寸囚室,尝遍余生苦楚。姑母,这才是你该得的报应。”

柳汀月仰起头看她。

刺儿的脸上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什么表情。

可平静下压着比恨更可怕的寒意,像一条伏在暗处的毒蛇,冰凉的,伺机而动。

她深吸一口气,下颌微微抬起,竭力撑住最后一点体面。

“你以为你能扳倒王爷?就凭你,一个低贱卑微的丫头,想要撼动一个监国王爷,痴人说梦。”

“我自是不能。”刺儿承认得很干脆,“可若是有姑母相助,一切便未可知。”

柳汀月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我?你究竟想做什么?”

“姑母莫非以为,我今日前来,是是来跟你叙旧的?”

刺儿在木箱上重新坐下,目光扫过桌角。

那里摆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汁还没干,旁边搁着一张请罪书,压在一方镇纸下面,露出半截潦草的字迹。

刺儿收回视线,“谢平章是要你包揽所有罪名?他许了你什么,留你一条命?还是送你出府,安度余生?”

柳汀月嘴唇抿紧,没有回答。

但脸上的表情已然说明了一切。

“姑母竟是信了?”刺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你侍奉谢平章二十年,还不了解他吗?他要的只是龙骨图谶,是天下至权。至于你?只有你死了,他才安心。”

柳汀月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

那双手曾经保养得宜,十指纤纤,如今指甲上的蔻丹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苍白的月牙色,干枯憔悴,丑陋异常。

刺儿审视着她的表情变化,加重了语气,“姑母,还想不明白吗?你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谢平章既然决意弃车保帅,就断然没有让你脱身的可能。”

“事已至今,说这些,又有何益?”

“我是来帮你的,姑母。”刺儿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可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有来有往的。你总该让我知道,这一伸手,值不值当?”

柳汀月微微抬起头。

眼睛通红,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昭昭,你真不愧是你娘的女儿。心思缜密,步步周全,从不吃半点亏。”

“可我不是我娘,我没那么良善。”刺儿的声音平静而冷漠,“我娘信你,把你当亲妹妹看待,百般呵护,真心庇佑——我不一样。我在地狱里待了五年,什么善心都磨没了。如今剩下的,只有恨,只有狠。”

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柳汀月面前。

那是一方素色锦缎,针脚细密,配色雅致,绣着两只交颈的鸳鸯。

柳汀月眼睛眯了眯,“这是……”

“我姐姐大婚前绣的。”刺儿道,“她说,嫁衣上的鸳鸯要成双成对,这辈子才能和和美美。”

她停了停,“可后来呢?喜轿刚到门前,官兵就来了。姐姐将我藏入密室……自己却与我母亲同焚在祠堂里,就穿着那件火红的嫁衣……”

柳汀月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砸在她交握的手背上

“卫家人不是我杀的,我没有害人之心,”她的声音嘶哑,“我只是一时糊涂……我只是道出了秘辛……我以为王爷只求图谶,从未想过他会屠尽卫家满门……昭昭,你信我,我当真未曾亲手作恶——”

“你未曾作恶?”刺儿打断她,声音陡然冷下来,“你若未曾作恶,卫家秘密如何落入谢平章耳中?你未曾作恶,那些八字纯阴的无辜女子,为何会被送入石狱枉死?你未曾作恶,崔氏手上那一百八十七个名字,从何而来?”

柳汀月张了张嘴,翕动着,徒劳地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刺儿又摸出一支玉簪,搁在绣帕旁边。

羊脂白玉,簪头雕着兰蕊,雕工精细,栩栩如生。

“我母亲的簪子。”刺儿道:“卫家出事那天,这支簪子就插在她发间。后来被谢平章收在密室里。姑母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柳汀月当然知道。

这意味着谢平章在卫家灭门之后,去现场搜刮过。

他把卫家女主人的首饰,当作战利品摆放在密室里,视作功勋,肆意把玩。

“不,我不知道……”

柳汀月看着那些卫家旧物,好似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整个人往榻背上缩了一下,肩膀微微发抖。

“昭昭,我当真不知王爷会做得如此决绝……”

“姑母还记得吗?”刺儿眸光沉沉,字字诘问,“你在柳家受气的时候,是谁处处护你周全?是谁替你撑腰,替你出头,替你在议亲时添的嫁妆?她给过你多少体己,替你张罗过多少琐事——你都忘了吗?”

“我记得,嫂嫂的好,我都记得……”

柳汀月哽咽着,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压抑的、破碎的,那些被她亲手掐灭的、压抑了六年的愧疚与惶恐,在这一刻全都奔涌而来。

“我没想害她,没想害你们……我当真不知王爷会杀那么多人……”

“你不是不知,你只是不想知道。”

刺儿语气寒凉,一语戳破她的自欺欺人。

“姑母。”她唤出这个称呼时,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为求荣华出卖至亲,罔顾恩情苟活现在,终落得身陷囹圄的下场。事到如今,若仍死不悔改,他日入土,也无颜见我父母、姐姐,对不对?”

柳汀月浑身脱力一般,瘫坐在榻上。

可刺儿知道,她没有真正崩溃。柳汀月这种人,就算被打断骨头,也会自己接上。

“昭昭,你要我做什么?”

“助我扳倒谢平章,还清卫家旧债。”

“我可以帮你。”柳汀月抬起头,“但我有一个条件。”

柳汀月看着她,不说话。

刺儿了然地一笑:“你说?”

“保婉宁平安。”柳汀月往前倾了倾身,枯瘦的手指攥住刺儿的袖口,哽咽道:“昭昭,婉宁她是你表妹,是你姐姐抱过的,你娘心疼过的孩子……就当是姑母求你,你一定要答应我,若将来我死了,王爷要为难她,你一定要想法子保住婉宁的性命。”

刺儿心头掠过一丝疑惑。

谢婉宁的亲爹可是当朝监国,她有什么可担心的?

还求到一个外人面前?

奇怪。

她迟疑片刻,隐约想到了什么。

“婉宁是谢平章的女儿。谢平章再不是东西,也不会为难亲生女儿吧?”

柳汀月笑了一下。

笑容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于王爷而言,血脉亲情,从来算不得护身符。”

也是。

谢云烬不也是他的亲生骨肉,从小到大挨过多少板子,受过多少磋磨?

刺儿沉默了一瞬。

“我记下了。”刺儿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但有一点——你须得值这个价。”

柳汀月松开手,重新靠回榻背上,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瘪了下去。

“你放心。我必拼尽全力。”

刺儿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昭昭。”柳汀月在身后叫住她,低低的,带着哭腔,沙哑得厉害。

刺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娘她,死前可有怪我?”

“我若亲手送元凶伏法,偿了卫家满门血债,她在九泉之下,可会原谅我当年糊涂?”

耳房里安静了很久。风从气窗灌进来,吹得墙角的蛛网轻轻晃动。刺儿站在门边,背对着柳汀月,过了很久才重新迈开步子。

恩怨入骨,死生殊途。

有些话,活着的人说了不算。

她也不能替死去的至亲族人,宽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