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半，闹钟没响，乔心悠已经睁眼。窗外黑着，院里只有虫鸣。她没点灯，摸黑下炕，闪身进了空间。
七十斤菜，分装在三个大竹筐里，小白菜的叶子在夜里也泛着绿光。她把筐子搬到院里，用湿布盖好，又回屋换了身耐磨的旧衣服。
郑美秀那屋没动静。乔心悠推着板车，车轮压过院里的土，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她把门闩抽开，动作放到最轻。
巷子比白天窄，两边的墙黑压压的。板车推出去，整个镇子都睡着。
到了镇北口，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影，靠着自行车，手里拎着根扁担。
“你也没睡？”乔心悠把车停下。
陆远川把扁担搭到车后座上。“三点就醒了。”
他没问她为什么也这么早。
“我驮两筐，你驮一筐。”他弯腰把最重的两筐菜搬到自己车后座，用绳子捆死。
乔心悠把剩下那筐搬上板车。
“走吧。”
两人没再说话，一前一后，顺着土路往西骑。天边一点光都没有，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小块路。
骑了半个钟头，身后远处有光亮了一下，像是有车。
乔心悠心里一跳，脚下蹬快了些。
陆远川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速度也提了上来。
那点光跟了一段，又灭了。
“野鸡车，拉货的。”陆远川声音不高，从前面飘过来。
乔心悠没应声，绷着的肩膀松了点。
五点差十分，清河镇罐头厂的铁门出现在车灯尽头。
门卫室里亮着灯，老头趴在桌上打盹，收音机没开。
陆远川把车停在门口，过去敲窗户。
老头被敲醒，抬起头，满脸不高兴。“干啥的？这才几点？”
“送菜的。”
老头眯着眼看了看乔心悠，又看了看车上的筐。“不是说七点吗？食堂门都没开。”
“路远，怕耽误赵师傅中午用。”乔心悠从兜里掏出个纸包，塞进窗口，“两根黄瓜，您解解渴。”
老头把纸包捏了捏，没推回来。“在这等着，别乱走。”
他没开大门，只开了旁边的小门。
乔心悠和陆远川把车推进院子，停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离食堂后门不远。
天色一点点从墨黑变成灰蓝，厂区里安静得很。
陆远川靠在车边，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叼在嘴里。
乔心悠坐在板车边上，手搭着膝盖，听着墙外的动静。
五点半，一辆崭新的二八自行车从厂门外拐进来，车速很快，带起一阵风。
顾卫东从车上下来，头发梳得整齐，夹着黑皮公文包。他看见院里站着的乔心悠和陆远川，愣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他们车上的菜筐，脸上那点意外变成了然的笑。
“小乔同志，够早的。”他走过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
“顾经理也早。”乔心悠站着没动。
顾卫东没看她，径直走到门卫室窗口，从包里摸出两包“大前门”，塞进去。“叔，辛苦了。我跟刘科长约好了，今天给食堂送第一批菜。”
门卫老头看了看烟，又看了看院里的乔心悠，没接话。
顾卫东拍了拍窗口：“我这是县二商局扶持的企业，正经单位。您给开个门，我把菜卸了就走，误不了您的事。”
老头犹豫了。二商局的牌子，比两根黄瓜硬。
顾卫东又回头，对乔心悠说：“小乔同志，我知道你也想跟罐头厂合作。但我们清源公司已经跟刘科长谈妥了，这是正式的供货，你这……算私下送人情吧？放这儿我待会帮你跟食堂说一声，别让你白跑。”
他说完，就去推自己的自行车，车后座也绑着两个大筐，盖着布。
陆远川把嘴里的烟取下来，夹在手里，往前站了一步，正好挡在顾卫东和他自行车中间。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顾卫东的笑有点挂不住。“这位同志，你什么意思？”
“刘科长让我试供三天。”乔心悠开口，“今天第一天。白纸黑字，赵师傅也知道。”
顾卫东脸色变了。“试供？刘科长没跟我说。”
“他可能忘了。”
就在这时，食堂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师傅打着哈欠出来倒垃圾，一眼看见院里三个人，两辆车，五筐菜。
他愣了愣，目光落在乔心悠的板车上。“小乔？这么早？”
“怕晚了，您先验验菜。”
赵师傅走过来，掀开乔心悠筐上的湿布，一股新鲜的菜味扑出来。他拿起一棵小白菜，根上还带着潮土。
“好菜。”他赞了一句，抬头看见顾卫东，皱了皱眉。“这位是？”
“清源公司的顾经理，也来送菜。”乔心悠说。
赵师傅的视线落到顾卫东车后座的筐上，又看看顾卫东擦得发亮的皮鞋，没说话，转身对乔心悠说：“行了，菜我收了。小伙子，搭把手，帮我搬进去。”
他指的是陆远川。
陆远川把烟往旁边地上一扔，用脚踩灭，二话不说，扛起一筐就往食堂走。
顾卫东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算好时间，五点半到，正好堵住乔心悠，给她个下马威，再用二商局的牌子和两包烟让门卫放行，先把自己的菜送进食堂。等赵师傅来了，生米煮成熟饭。
他没想到，乔心悠比他还早。
赵师傅指挥着陆远川把三筐菜都搬进后厨，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搪瓷缸子，递给乔心悠。“刚烧的水，喝口热的。”
乔心悠接过来，缸子温的。“谢谢赵师傅。”
“应该的。”赵师傅摆摆手，看都没看顾卫东，转身回了食堂。
顾卫东把公文包夹紧，推着自己的车，掉头就走。经过乔心悠身边时，他脚下停了一下。
“你等着。”
他说完，骑上车，飞快地出了厂门。
乔心悠喝了口热水，水是甜的。
陆远川走过来，看着顾卫东消失的方向。“他去找刘科长了。”
“嗯。”
“不怕？”
“赵师傅已经收了菜。”乔心悠把缸子递给他，“工人中午就能吃到嘴里。”
陆远川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两人没在厂里多留，推着空车出了大门。
天已经亮了，晨光照在清河镇的屋顶上。
骑到镇口，乔心悠看见顾卫东的自行车停在邮电所门口。他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话筒，一边说一边点头，脸色很难看。
乔心悠放慢车速，从他旁边骑过去。
顾卫东挂了电话，抬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乔心悠没躲，冲他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蹬车走了。
陆远川跟上来，在她旁边低声说：“他在给粮油厂的马科长打电话。”
乔心悠心里一动。
“听见了？”
“他说，罐头厂这边有点小问题，但方案不变，让马科长放心，周五前一定把合同送过去。”陆远川声音压着，“他还说，价格可以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