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的第三板斧来得不算晚,但出牌方式超出了乔心悠的预想。
周四一早,乔心悠推板车去武装部送那五十个茶叶蛋用的蛋。老周照例验收,数了数,签了条子,正要关门,外头停了辆自行车。
车上下来的人三十来岁,瘦高个,穿着半旧的灰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个搪瓷徽章——供销社的。
“老周,这批蛋哪来的?”
老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谁?”
“供销社业务股的,姓陈。我们接到反映,有人冒用集体单位名义私卖农产品给机关食堂,来核实一下。”
乔心悠没动,手搭在板车把上。
老周把收条揣好,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们后勤采购走正规渠道,有批条有收据,你要查找我们科长。”
姓陈的没被噎住,转头看向乔心悠:“你就是乔心悠?”
“我是。”
“你的货源从哪来?有没有供销社的调拨单?”
乔心悠把挎包打开,从夹层抽出机械厂的介绍信,展开递过去。
姓陈的接过去看了两眼,眉头皱起来。
“机械厂后勤外聘采购?”
“白纸黑字,红章在上头。”
姓陈的把信纸翻了个面又看了看,还给她时手指犹豫了一下。
“外聘采购也得走供销社渠道,不能私自从散户手里收购农副产品。”
乔心悠把介绍信收好:“陈同志,我问您一句——供销社渠道现在能保证一周供给武装部一百二十个鲜蛋吗?”
姓陈的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老周在旁边插了一句:“去年冬天供销社断了两个月蛋,我们科长自己跑到乡下去买的,那会儿怎么没人来查?”
姓陈的脸挂不住了,把本子往腋下一夹:“我回去汇报,后续会有人跟你们对接。”
人骑车走了,老周把门关上,回头看乔心悠。
“蔬菜站那帮人搞的?”
“八成是借供销社的壳来压我。”
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
“小乔,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我们后勤缺什么,谁能稳定供上来,我们就认谁。但上头要是真下文件说必须走供销社,我也保不了你。”
乔心悠把板车把手擦了擦:“我知道。所以我不会让他们有机会下这个文件。”
出了武装部大院,乔心悠没急着回家。
老赵这回学聪明了,不走街道办举报那条路——上回碰了钉子,换了个方向,从供销社业务口切进来,想卡她的采购资格。
供销社管流通,蔬菜站管收购,两家本来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老赵在蔬菜站混了这些年,找个供销社的人来跑腿不难。
但这条路有个漏洞——供销社自己供不上货。
武装部、机械厂、纺织厂,这三家的副食需求,供销社哪家伺候得周全?去年冬天断蛋的事老周记着,各厂后勤心里都有数。
她需要的不是跟供销社正面对着干,而是让这些单位的后勤科主动开口说一句:我们需要她。
乔心悠推着板车拐进东街,在邮局门口停下,想了两分钟,进去花两分钱买了张信纸和信封。
不是写信。是写报告。
回到院里,她把门插上,坐到厢房桌前,用钢笔工工整整写了一份情况说明——标题是“关于机关食堂副食品供应渠道补充的建议”。
内容不长,三百来字,把武装部、机械厂、纺织厂的实际需求列了出来,又把供销社目前的供应缺口摆了数字,最后一段写:建议允许有资质的外聘采购人员作为集体供应渠道的补充力量,在不影响供销社正常业务的前提下,为机关食堂提供副食品采购服务。
措辞客气,姿态低,但每个数字都是真的。
她把这份东西抄了三份——一份留底,一份准备递给许主任,让她走机械厂的口子往上报,还有一份等机会送到武装部老周手里,让后勤科长看见。
不是告状,是给自己修路。
供销社要卡她,她就把自己变成“补充力量”。你供得上,我退;你供不上,我顶。谁也说不出毛病。
下午,乔心悠去了趟机械厂,把那份报告交给许主任。
许主任看完,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这脑子,不去当干部可惜了。”
“当干部哪有卖菜来钱快。”
许主任把报告收好:“我找机会递上去,但别抱太大希望,这种事走程序要时间。”
“不急,我先顶着。他们真要下文件禁止,也得走几个月流程。几个月后我的量铺开了,谁都离不了。”
许主任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乔心悠在心里把局面重新捋了一遍。
老赵三板斧——举报、敲打散户、借供销社压资格。前两板砍空了,第三板有点力道,但不致命。
她手里的牌:介绍信、收条、稳定货源、空间产出。四张牌够打一阵子。
但最硬的那张牌,是让客户离不开她。
武装部每周一百二十个蛋雷打不动,纺织厂黄瓜刚加了量,机械厂零散供着——这三家只要开口说“我们需要她”,供销社就不敢真把路堵死。
谁跟自己的饭碗过不去?
进了院门,乔志军从灶房探头。
“锅里炖着猪蹄,两个时辰到了,我没敢开盖。”
乔心悠进灶房掀开锅盖,猪蹄炖得软烂,花生沉在底下,汤色白浓,香味窜了满屋。
“不错,没糊。”
乔志军搓着手,嘴角咧开又收回去,忍着得意。
乔心悠盛了一大碗连汤带肉端进正房,郑美秀正给小满拍嗝,看见猪蹄汤,眼睛亮了一下。
“你爸炖的?”
“他炖的,我指挥的。”
郑美秀接过碗喝了一口汤,眉头舒开。
“火候到了,好喝。”
乔志军在门口探着头,听见这话,嘴角彻底压不住了。
晚上,乔心悠进了空间。黄瓜架上又挂了一批新果,个头比上茬还匀称。番茄开始转色了,最底下那一串有两个泛了橘红,再有四五天能摘。
她蹲在番茄垄前看了会儿,手里攥着把杂草,脑子里还在转白天的事。
老赵不会就此罢手。供销社那条线没走通,他还会找别的口子。
但她也不会等着挨打。
账本上“蔬菜站”那一页,她今晚又添了一行:第三次,供销社业务股姓陈,未成。预判第四次方向——直接找马家庄散户施压,或者从运输环节卡。
运输环节。
她顿了一下。
陆远川的卡车没有营运证,跑的是私活。要是有人从这里做文章,查他无证营运,她的菜就运不出来。
得想个备手。
她在账本上写了最后一行字:问周家驴车能不能跑到县城边上。驴车没人查。
笔搁下来,窗外没有月光,天阴着,风把窗纸吹得一鼓一瘪。
正房安静,小满今晚没闹。
乔心悠把账本压好,和衣躺下。
明天纺织厂送菜,后天马家庄收货,大后天武装部结账。一环扣一环,哪个都不能掉链子。
她闭上眼之前,脑子里最后转过的一个念头是——老赵,你慢慢来,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