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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翠喜瞪着水盆,半天没伸手。

院里没人催她。

乔心悠站在石墩旁,手搭在那只小布包上。六个鸡蛋隔着布,圆滚滚的,倒比送蛋的人规矩。

乔志军堵着正房门,堵得像根刚学会站直的木桩。

陆远川靠在院门边,没进来,手里还拎着空蛋筐。

宋大姐在墙那头没露头,耳朵肯定竖着。

田翠喜终于咬牙:“我一个当奶奶的,看自家孙女,还得听你摆布?”

乔心悠说:“您要是光看孩子,没人拦。您要是进屋挑事,门槛都别碰。”

“我挑啥事了?”

“昨儿刚生,你就来要钱。”

田翠喜一噎。

乔心悠把布包往她那边推了推:“您要是真心疼小满,进门先洗手,嘴上积德。要是为堵账来的,蛋拿走,账我也不往外替您圆。”

“你还想咋样?”

“我不想咋样。”乔心悠看着她,“您别把我妈当软的捏,别把我爸当死的使,别把我当傻的哄。就这三条。”

田翠喜脸上挂不住,扭头冲乔志军撒火:“你听听,你养的好闺女。”

乔志军嘴唇动了动。

这回,他没往后缩。

“妈,心悠说得没错。”

田翠喜转过头,眼珠子都瞪圆了:“你说啥?”

乔志军手背在身后,手指头搓着裤缝,话倒没散。

“美秀刚生完,不能受气。孩子小,也不能听那些不好听的。你要看,就按心悠说的来。”

田翠喜气得笑了一声:“行啊,真长本事了。你媳妇给你灌啥迷魂汤了?”

乔志军闷了会儿:“没灌。她给我生孩子,差点没命。”

这话落下,田翠喜没接上。

乔心悠看了乔志军一眼。

还行。

这根木桩,里头终于长了点筋。

陆远川在旁边补了一句:“迷魂汤没这劲儿。要有,早拿去供销社卖了。”

田翠喜瞪他:“你又是哪根葱?”

陆远川把蛋筐放下:“不归你炒的葱。”

墙那头传来宋大姐的咳嗽声。

咳得太假,八成是憋笑。

田翠喜被这一院子人堵得不上不下,脸皮再厚,也不好真拎着鸡蛋走。

她把袖子一撸,走到水盆边,手往里一伸。

水是温的。

乔志军刚烧的。

田翠喜洗得敷衍,沾了两下就要甩水。

乔心悠递过去一块胰子:“搓。”

“你还没完了?”

“孩子刚出生,屋里产妇。您要是不搓,水白烧。”

田翠喜把胰子接过去,搓得像跟仇人算账。

洗完手,她往正房走。

乔心悠挡了一下:“蛋留下。”

田翠喜一愣:“你不是不要?”

“您要按规矩看孩子,这就是给小满的见面礼。小满收。”乔心悠把布包拿起来,“您要拿它堵账,我不要。两码事。”

田翠喜嘴一撇:“你这算盘打得精。”

“跟您学的,没学全。”

田翠喜憋得胸口起伏,最后还是进了屋。

郑美秀已经醒了,靠在炕头,头上包着布巾。她听见外头说话,脸上没多少血色,手却护在小满旁边。

田翠喜进门,先往炕上看。

小满睡着,脸皱着,小拳头又从包被里钻出来。

田翠喜盯了会儿,嘴巴动了动:“咋这么小?”

乔心悠立在门边:“刚落地的孩子,您还想她能下地挑水?”

田翠喜被噎惯了,倒没骂回去。

她又看郑美秀:“奶水下来了没?”

郑美秀说:“还行。”

“还行是啥?孩子吃不饱可不成。你别光躺着,月子里也得喝汤。老二家前些年坐月子,我还让她喝了三天猪蹄汤。”

乔心悠笑了下:“猪蹄呢?”

田翠喜顿住。

乔心悠接着问:“您今天带来了?”

田翠喜脸一拉:“我哪来的猪蹄?现在猪蹄多难买。”

“那您少拿嘴炖汤。听着香,不顶饿。”

郑美秀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乔志军站在门外,没敢笑出声。

田翠喜脸上红一阵,又强撑着:“我就是提醒。女人坐月子,得有人教。”

乔心悠说:“您教可以,别指挥。屋里不缺管事的。”

田翠喜看她:“你一天到晚厉害得很,早晚嫁不出去。”

陆远川在院里听见,接得很顺:“嫁不出去省粮。挺好。”

乔心悠回头:“你闭嘴。”

陆远川:“行,省话。”

田翠喜看了看门外,又看乔心悠,心里憋着的那点火找不到柴烧,只好弯腰去看小满。

小满正好醒了,嘴巴一瘪,哼了一声。

田翠喜伸手要摸。

乔心悠把她手挡住:“手刚洗,别碰脸。碰包被。”

“你这规矩比医院还多。”

“医院还收钱呢,我免费提醒。”

田翠喜悻悻收回手,只在包被边上按了一下。

小满不买账,哇地哭出来。

田翠喜吓得往后一退:“这孩子嗓门不小。”

乔心悠把小满抱起来,拍了两下:“认生。”

田翠喜不服:“我又不是外人。”

“她才来一天,谁都外。”

郑美秀把孩子接过去,低声哄。小满哭了几声,挨着娘就消停。

田翠喜看着,嘴上硬不起来了。

屋里有股红糖水和奶味混在一起的热气。她站在炕边,手都没地方放。

过了会儿,她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布条。

“这个给孩子系脚上,辟邪。”

乔心悠接过来,先看了看。

红布旧,但洗过,上头没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没驳:“放炕头吧,等洗过再用。”

田翠喜又要发作:“洗过?我还能害她?”

乔心悠说:“不害也得洗。您身上从老乔家过来,路上多少灰,您数得清?”

乔志军赶紧打圆场:“妈,洗洗也好。孩子嫩。”

田翠喜瞪他:“你现在倒会说人话了。”

乔志军摸了摸鼻子:“以前也会,就是说得少。”

乔心悠差点没忍住。

这人学坏,倒比煮面快。

田翠喜在屋里站不住了,转身往外走。

到了院里,她又想起正事。

“那一百二十块,你们别再提。分家都分了,老乔家丢不起这个人。”

乔心悠把小布包放进灶房的蛋篮里:“您怕丢人,就别做丢人的事。”

“你别没完没了。”

“我有完。”乔心悠说,“从今天起,您不来闹,我不提。您再来要钱、要粮、要东西,我就拿账本跟您算。算到大队,算到街道,都成。”

田翠喜指着她:“你这是威胁长辈。”

“这是记账。”

陆远川在旁边评价:“记账比威胁文明。”

田翠喜转头骂他:“有你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