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机械厂后门时,天边刚泛白。
后门没开全,只留一道能过人的缝。许主任裹着件旧外套,站在门里头,脚边还搁着个秤。
她看见车,先看麻袋,再看乔心悠。
“还真让你赶上了。”
乔心悠跳下车:“肉新鲜,条子也在。”
许主任伸手接过批条,扫了一眼,冲后头喊:“老吴,出来过秤。”
后厨帮工老吴打着哈欠出来,手里还拎着根麻绳。
麻袋一打开,排骨和五花肉露出来,老吴那点瞌睡当场散了。
“这肉行啊。”
许主任瞥他:“眼睛别发直,先干活。”
秤杆一抬,一称一个准。
排骨十斤。
五花十斤。
多出来那点边角也没往下扣。
许主任伸手按了按肉:“压手,没掺水。你这路子,比食堂原先那条还稳。”
乔心悠把收条递过去:“稳不稳,得看钱先落没落袋。”
许主任抬头看她:“你真是钻钱眼里了。”
“没法子,家里刚添人口,奶娃娃不喝西北风。”
许主任被噎得笑了一下,转身叫人拿钱。
先前那十块定钱已经给了,这回结尾款,又补了八块六毛。
零钱用纸包着,外头还写了个数。
乔心悠当场点了一遍,收进挎包。
系统面板一跳。
【完成赊购交付任务,奖励积分320。】
【回收欠款620积分,当前积分:350。】
乔心悠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黑归黑,好歹这回没翻脸。
许主任让人把肉往后厨抬,嘴上也没闲着:“今儿席面菜你还送不送?”
“送。”
“赵会计昨晚被保卫科叫走问话,今早没来上班。你这回算把他绊结实了。”
乔心悠抬了下眼:“是他自己往坑里踩。”
许主任哼了一声:“这话在我这儿说行,在外头少说。厂里人多嘴杂,能捧人,也能拆台。”
“我记着。”
许主任又看了眼陆远川:“小陆,昨儿那车,老杨一早见人就夸你,说你这手能救命。”
陆远川靠在车边:“夸归夸,别忘了饭。”
“忘不了。中午给你留肉。”
“肥的。”
许主任笑骂:“你这人真不客气。”
“客气吃不饱。”
老吴在边上听乐了:“陆师傅这毛病挺实在。”
乔心悠把空麻袋卷起来,塞回车斗:“菜我晌午前送到,走老路?”
“走后门。”许主任压低声,“今天厂里不太平,前头少露面。”
“保卫科还在查?”
“查着呢。”许主任往办公楼那边抬了抬下巴,“韩厂长火气不小。车要真拉人出事,谁都兜不住。”
乔心悠没再多问。
她来卖货,不来掺厂里的官司。
可赵会计这一跤,摔得不会轻。
上了车,陆远川发动车子,往武装部开。
天色又亮了点,街边早点摊支起来,油条锅里冒着热气。
乔心悠肚子空了,眼睛也跟着那锅油走。
陆远川看见了:“饿了?”
“你不饿?”
“饿。”
“那停车。”
车停到摊边,乔心悠掏钱,要了四根油条,两碗豆浆。
摊主把油条捞出来,抖了抖油:“刚炸的,香。”
陆远川接过一根,咬了一口:“这才叫早饭。”
乔心悠喝了半碗豆浆,胃里热起来,人也松快点。
她瞥他一眼:“你昨天在机械厂蹭红烧肉,今天还吃得下。”
“能吃是福。”
“你这福气挺忙。”
“比你命好养。”
这话不算好听,落她耳朵里,倒不刺人。
两人吃完,拐去武装部后勤。
老周正在库房门口点东西,见陆远川来,先冲蛋筐看。
“蛋呢?”
乔心悠把板车上的筐递过去:“一百二十个,一个没少。”
老周揭开布,随手摸了几个,又对着光照了照。
“壳硬,个头也匀。”
“差的我也不敢往您这儿送。”
老周乐了:“你这丫头,会说话。收条给你开,钱照老规矩,下回结。”
乔心悠问:“能不能今天先结一半?”
老周抬头:“急用钱?”
“家里产妇坐月子,红糖鸡蛋不经花。”
老周一听这话,没犹豫:“行,我先垫五块。剩下的下回一块算。”
他进屋开条,又从抽屉里数了五块钱出来。
钱票递过来时,乔心悠道了声谢。
老周摆手:“蛋稳住,比啥都强。下回还能多送点不?”
“一百五十以内都行。”
“成,那我心里有数了。”
出了武装部,陆远川把收条塞给她:“账又清一笔。”
乔心悠把钱和条子夹进账本:“还差得远。”
“你这人,赚了钱也没见高兴。”
“高兴值几毛钱。”
陆远川想了想:“不值。”
“那不就得了。”
车往回开,才到巷口,宋大姐就在墙边招手。
“心悠,快点回来看看。”
乔心悠心里一紧,跳下车就往院里跑。
“我妈咋了?”
“你妈没事,是你奶又来了。”
乔心悠脚步没停,进院一看,果然。
田翠喜站在院中间,手里拎着个小布包,嘴里正骂。
乔志军挡在正房门口,背挺得笔直,脸憋得通红,愣是没让开。
“我看看我孙女,你也拦我。”
“洗手才能进。”
“你还真长本事了。”
“心悠说的。”
“她说你就听,我说你装死。”
乔心悠把挎包往厢房门口一挂,走过去:“奶,您这大清早又来考勤?”
田翠喜一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我来送鸡蛋。”
乔心悠脚步一顿。
田翠喜把小布包往石墩上一放,掀开一角,里头真有六个鸡蛋。
不多。
可也不是空手。
院里安静了半拍。
乔志军都愣住了。
田翠喜硬着脖子:“隔壁说,坐月子得补。我拿多了没有,六个总有。”
乔心悠没立刻接。
她太清楚田翠喜,不会平白转性。
果然,田翠喜下一句就来了。
“鸡蛋给你们,昨儿那一百二十块的破账,别再往外说。”
乔心悠差点气笑。
六个蛋,想封一百二十块的嘴。
这算盘珠子拨得,比赵会计都响。
她走到石墩边,把布包重新盖上。
“奶,蛋你拿回去。”
田翠喜一梗:“你不要?”
“不是不要,是不敢要。您这蛋金贵,吃下去怕噎。”
“你——”
“昨儿的账,我没往外嚷,是给乔家留脸。您今天拿六个蛋来买这张脸,价太低了。”
田翠喜胸口起伏两下:“我都低头了,你还想咋样?”
“低头有低头的样。”乔心悠指了指水盆,“洗手,进屋看孩子,别说晦气话。看完就走。做得到,您是长辈。做不到,门在后头。”
乔志军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
他怕田翠喜翻脸。
也怕乔心悠把人彻底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