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梵带着哭腔“嗯”了声。
周津赫钳住她的脸,在黑暗里与她鼻尖相抵,安抚般细密地亲吻她。
苏梵还在喘息,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在这依偎里薄雾弥漫了眼眶。
周津赫用拇指替她揩去眼角的濡湿:“什么梦,吓成这样。”
苏梵心有余悸地摇头,额头紧贴着他的,望向他瞳仁深处时恐惧仍未退潮。
“行了,没事。”周津赫扣着她后腰的大手哄似的轻轻拍她,吻了吻她白如冷釉的脸,“只是一场梦。”
苏梵抬手触碰他眉眼:“你怎么醒着?”
“听见你在叫我的名字,”周津赫面不改色,“我总得听清楚,是不是在骂我。”
“我只会在现实骂你,不会在梦里。”苏梵被他的体温烫到指尖,想缩回去。
岂料周津赫一把抓住她的手摁至胸口,问:“热么。”
“热啊,你要替我脱衣服吗。”苏梵又露出秾丽无双的妩媚模样。
周津赫在这昏昧中嗅着她的气息,恶劣地顶弄她几下:“现在不是玩的时候,少招我。”
“我什么都没做呀。”苏梵神情无辜,却抬腰贴得更紧,柔软的弧度明火执仗地蹭他。
“来劲了?”男人一只手骤然捏住她下颔,抬起。
横竖躲不过,苏梵主动凑上去亲他。刚一退开,周津赫紧着就追上来吻吮她的唇舌,像在玩一场缠绵悱恻的追逐游戏。
他在猝然降临的吻里越吻越深,她被迫高高仰起下巴迎合,接吻的水声暧昧地响在寂静的夜里,令人面红耳赤。
唇舌分离的间隙,苏梵喘着气伏在他胸膛上,脸颊红扑扑的,靡艳软香一蓬蓬地涌进周津赫体内。
气息稍平,她滚烫地唤他:“周津赫。”
“怎么。”男人抚摸着她软缎似的长发,问。
苏梵凝视着他,一双眼专注且明亮,像长夜里唯一不熄的灯盏:“你要不要跟我讲讲你父母的事情?”
周津赫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梵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想听什么。”他终是问。
“只要和你有关,什么都可以。”苏梵说。
周津赫搂紧她温软活生生的身体,一颗常年浸在冰窟里的心也跟着软了下去。
在港岛闷热潮湿的夏夜,周津赫总是梦见父亲周衍诚的遗体被送回港岛的那一日。
停尸间的冷气开得砭骨,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如垂死之虫于残夜中振翅。
儿时记忆中那具顶天立地的躯体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父亲的左臂袖口被卷起,肘弯内侧赫然是密密麻麻的针孔,青紫瘀痕沿着虬结的脉络蔓延,似腐烂的根须深深扎进皮肉。
那是注射过的痕迹。
卧底之人最忌沾染此物,一旦染上便是万劫不复。
可无人知晓,那些推进他体内的针管,究竟是逼供的刑具,还是更深的诬陷。
因任务对象的社会地位极崇高,在上流圈可谓树大根深,只手遮天,所有能证明周衍诚身份的文件早就销毁殆尽。
单线联系的上线死了,接头人也死了。
所有知道周衍诚真实身份的人,全部死得干干净净,一个活口都没有。
于是逝者不能开口,生者百口莫辩。
他活着时承受的一切酷刑,死后都化作无声的罪名烙在骨头上。
周衍诚的名字,就这样和‘叛徒’两个字屈辱钉在了一起。
赶尽杀绝,挫骨扬灰,不过如此。
毁掉一条命还不够,还要泼脏水毁掉他的名他的节,以及他留在世上的所有尊严。
周津赫记得母亲沈清霏跪在警署的样子。
那个穿着白大褂在手术台上掌控生死的女人,跪在冰冷的瓷砖地面,膝盖磕出闷响。她一生的骄傲在那声闷响里碾得粉碎,只为替深爱的丈夫求一线真相。
他们叫她不要过于激动,等候调查结果。
一等就是杳无音讯,一等就是石沉大海。
沈清霏不许任何人说她丈夫是叛徒。
谁说,她跟谁拼命。
可当现实的千钧重量压下来,才真正见识到,一个人可以被怎样彻底摧毁。
曾经专业干练开朗自信的母亲,渐渐被掏空魂魄。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空洞,宛若油尽灯枯的灯,火苗颤巍巍地摇晃,随时都会熄灭。
那天沈清霏在医院晕倒。
周津赫得到消息就翘了课,刻不容缓地赶过去。
医生说,她怀孕了,加上连日的身心俱疲才会晕倒。
那年春天,周衍诚难得回家团聚的时候,一家人欢声笑语着说要给周津赫添一个妹妹。
沈清霏有过流产的小迹象,但好在保住了。
可沈清霏早得焦虑症,无可挽回地迅速衰老,褪尽了昔日的光华。
彼时少年的手还是温暖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弯起嘴角,笑着承诺一定会让所有人都知道父亲不是叛徒,一定会照顾好她和妹妹。
求她再等等。
再等等。
出院后,沈清霏渐渐恢复血色,胎儿发育也一切正常。
周津赫一边上学一边时刻关注着家里和警方的动静。
一切都在朝希望的方向行进,曙光仿佛隐约可见,他甚至和母亲商量好了妹妹的名字。
周念曦。
曦者,天将明也。
可深渊永远定格在了那天。
他去医院给母亲拿孕检报告,就晚回家了九分钟。
仇家找上门,害死了母亲和未出世的孩子。
两条命,一尸两命,就因为他晚了九分钟。
推开家门的时候,一切已成定局。
满地的血。
出门前尚对他温柔笑别的母亲浸在血泊里,衣裙绣着的白兰被染成触目惊心的猩红。
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门口,望着儿子回家的方向。
尽管周津赫讲得不带情绪且避重就轻,苏梵听着还是渐渐红了眼眶。
周津赫看着她的眼泪缓慢蓄积,替她擦了擦,用故作轻松的语气说:“叫你别问,非问。明儿顶俩核桃眼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苏梵哽着嗓子问:“你妈妈是医生,所以你才想做医生的吗?”
“算是吧。大多不是子承父业,就是子承母业。”
一股难以遏制的痛楚穿心而过,苏梵几乎喘不上气。
曾经她说的那句——
“幸亏你没当成医生,不然早晚给你吊销营业执照。”
回旋镖如长矛,径直刺入她的身体,贯穿而过。
他没当成医生,是以他父母的生命,以他整个世界的坍塌为基石的。
他失去的那件白大褂,是母亲的延续,是父亲的清名,是一整个再也无法拼凑完整的家。
她忽然后悔,之前对他说过这么伤人的话。
苏梵把头埋在周津赫的颈窝,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她泪流满面,眼泪扑簌簌地往下砸,沿着他脖颈滑进衣领,湿冷一片,淹没了周津赫胸腔内那颗早就冷硬如铁的心脏。
她哭得那样凶,倒好像痛的那个人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