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反复换药,折腾至深夜才收拾药箱离去。
偌大的成国公府依旧灯火通明,往来的下人步履匆匆,人人脸上挂着忧心忡忡的神色,演足了府中主子身受重创、吉凶难料的戏码。
内室的门窗紧闭,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喧嚣。
苏若楠拿干净的软布,细细擦拭厉烬川脊背伤口周边渗出来的血迹,指尖微微发颤。
那一道刀口深可见骨,纵然有汤药压制,男人额角依旧不断沁出冷汗,下颌紧绷,死死忍着撕裂般的剧痛,一声痛哼都不肯溢出。
“三皇子素来耳根子软,却不至于仅仅凭着女子几句挑唆,就贸然派遣死士刺杀勋贵。”
苏若楠低声开口,眸色沉沉,“苏瑾昭究竟跟他说了什么?”
厉烬川靠在引枕上,呼吸平缓,只是每一次挪动脊背,眉宇都会骤然一蹙。
“不难猜。”
他嗓音带着一丝虚弱沙哑。
“无非是旧事重提,诉说自己受尽委屈,将所有不幸全部归咎于你。
再在三皇子耳边吹风,称我心中记恨,迟早会寻机报复,斩草除根。
三皇子想要护着她,又听闻我根基日渐雄厚,心生忌惮,索性先下手为强。”
男人那点儿雄竟的心思,他很容易就猜到。
苏若楠听到此处,心头的寒意层层叠叠往上涌。
苏瑾昭失去重启小世界的能力,可算计人心的手段半点没有荒废。
她清楚三皇子的野心,懂得利用男人的保护欲与猜忌心,轻轻松松的借刀杀人。
“侯府愿意配合她假死,想来也是达成了协议。”
苏若楠缓缓梳理其中关节。
“顾景珩的心早已冷透,留着苏瑾昭在侯府,只是一桩永无休止的丑闻。
顺势应允假死,既能摆脱这个麻烦,又不得罪势头渐起的三皇子。
对永宁侯府而言,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昔日恩爱青梅,走到最后,只剩下互相利用。
想来苏瑾昭离开家庙那日,心中没有半分留恋。
永宁侯府、顾景珩,不过是她跌落泥潭时暂且停靠的驿站,一旦寻到更好的出路,弃之如敝履。
“她如今顶着孤女身份,待册封圣旨一下,便是堂堂三皇子侧妃。
身居皇家府邸,有皇子做屏障,寻常法子根本动不了她。”
苏若楠指尖收紧,眼底寒光乍现。
“今日刺杀没能得手,她绝不会就此罢休,往后只会源源不断生出毒计。”
她方才萌生的杀意并未消散。
一想到那柄刺向厉烬川后背的利刃,她就难以克制心底的戾气。
水系异能在掌心隐隐流转,只要她愿意,悄无声息引动水气侵蚀血脉,便能叫远在三皇子府的苏瑾昭无声无息重病缠身,查不出任何缘由。
厉烬川像是感知到她躁动的气息,侧过头,轻轻握住她的手。
“不可。”
他语气温和,态度却异常坚定。
“苏瑾昭如今是三皇子要保的人,贸然动用异能加害,一旦留下蛛丝马迹,传入宫中,老皇帝必然追查到底。”
老皇帝坐视皇子互相争斗,看似无为,实则掌控所有底线。
倘若出现无法解释的离奇命案,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实力日益壮大,身世来历扑朔迷离的他。
再者,老皇帝想要杀人,有时候不需要证据。
只要他怀疑就够了。
“我不怕追查。”
苏若楠抬眼,语气执拗。
“我只怕你再遭遇险境。这一次侥幸躲过,下一次未必还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我自有安排。”
厉烬川淡淡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既然老皇帝喜欢养蛊,任由诸位皇子彼此倾轧,那我们便顺势推波助澜。”
三皇子依仗苏瑾昭,贸然对他动手,已经露出致命破绽。
他不必亲自出手斩杀谁,只需放出部分线索,挑拨各方皇子势力。
大皇子忌惮三皇子拉拢了一部分朝臣之后野心膨胀。
五皇子一直盯着储位,暗中紧盯三皇子的动向。
只要稍加引导,不用他耗费一兵一卒,皇子之间的争斗便会愈发惨烈。
“三皇子行事冲动,被苏瑾昭迷得昏头转向,本身不堪大任。
我们不必急于一时取他们性命,先断去他手中可用的势力,慢慢蚕食根基。”
厉烬川低声吩咐,召来门外等候的暗卫,一条条下达密令。
第一,搜集三皇子私自豢养死士、擅遣刺客谋害勋贵的证据,妥善封存,不到关键时刻绝不抛出。
第二,让早就渗透进三皇子府的人,密切监视苏瑾昭所有动向,记录她一切谋划。
有时候蠢人的灵机一动,也会让整个大局全盘皆输。
第三,联络朝堂中立官员,暗中放出风声,暗示三皇子为女子触犯国法,心性不稳,不堪托付社稷。
暗卫领命,悄无声息退离了房间。
苏若楠安静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他布局。
她明白厉烬川的考量,可心中依旧憋着一股闷气。
“眼睁睁看着苏瑾昭风光受封,我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气。”
“风光只是一时。”
厉烬川轻轻揽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动作小心的避开背上的伤口。
“她依靠三皇子才能立足,根基本就不稳。
三皇子若是垮台,她所有的荣华富贵,转瞬就会化为泡影。”
依附他人,怎么可能长久?
“况且,她习惯了算计旁人,早晚也会被算计反噬。”
苏瑾昭之前接连不断的胜利,依靠的是无数次重启小世界。
如今她失去了重启小世界的权限,她所熟知的剧情早就崩盘了,她如今也看不到未来走向,所有的谋划只能依靠自己的心思。
一旦预判出错,便是万丈深渊。
就在两人商议布局之时,三皇子的府内,一派暖意融融。
褪去侯府世子妃身份的苏瑾昭,一身素雅浅裙,洗去往日满身戾气,伪装成温顺柔弱的普通女子模样,依偎在三皇子身侧。
三皇子伸手揽住她的腰,语气带着心疼。
“昭昭放心,刺杀之事已经安排妥当。
成国公府那边就算心生怀疑,也抓不到任何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