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氏喜极而泣，她的孩子有救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吴安，他的脸贴在她胸口，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过了几息门终于开了，来人手里举着一盏油灯。
涂氏穿着厚棉袍站在门口，灯光照在涂氏脸上。
她的睫毛上挂着霜，脸颊冻得通红，嘴唇发紫，整个人像一尊从雪地里挖出来的雪像。
“李郎中……吴安烧得厉害……”她的声音从衣领底下传出来，又哑又抖。
但举着油灯的身影并不是李郎中，而是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披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大概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借着灯光看清涂氏此时的样子，整个人吓了一跳，直接往后退了一大步，脱口而出：“天爷啊！什么东西！！！”
涂氏张了张嘴，嘴唇冻得发白，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去，控制不住地颤颤巍巍的：“李……李德胜……你爹呢……”
李德胜举着灯凑近看了一眼，这下看清了是涂氏，又看清她怀里裹着的那团东西，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把灯往门框上一搁，转身就往院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喊：“爹！爹！快起来！涂家嫂子来了！抱着孩子来的！那孩子看着要不行了！”
涂氏真的完全没力气，或者说她的身子已经彻底僵了，跨过门槛的时候脚努力抬到最高也被绊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李得胜眼疾手快扶住她才稳住。
这一扶李得胜更加被吓到了。
因为涂氏冰凉的手碰到时……完全不像一个活人的温度。
李郎中屋子里的油灯亮了，李德胜松了口气，赶紧把涂氏引进了灶房。
他想着得赶紧给她暖暖身子。
他在生活做饭这方面是熟练工，灶膛里很快燃起一个小火苗，涂氏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怀里还抱着吴安没有松手。
她浑身上下全是雪，头发上、肩膀上、袖口上，雪化了之后把棉袄洇湿一大片，让他看着就忍不住打哆嗦。
涂氏的脸冻得通红，颧骨那块已经有点发紫了，嘴唇裂着口子，手指头肿得跟萝卜似的。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化完的霜，缓慢眨眼时还会掉下来一点碎冰碴子。
李郎中勉强披了件衣服，着急忙慌赶到灶房门口，看到涂氏，手里的衣服差点没搂住。
“小涂？！”他叫了一声。
涂氏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散着，仿佛是看了一会儿才认出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吴安发烧了，但嗓子冻得发不出声，她又试了一次，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李郎中……孩子……烧得厉害……”
李郎中早就听见李得胜喊了，把药箱已经准备好了，他先把药箱放在灶台上，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涂氏怀里的吴安。
吴安的小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着，呼吸又急又浅，胸口起伏得很吃力。
李郎中伸手探了一下吴安的额头，眉头皱紧。
他又看了一眼涂氏，把手从吴安额头上收回来，搭上了涂氏的手腕。
他的手指刚碰到她的皮肤就缩了一下。
烫的！
她的手腕烫得比吴安还厉害。
“你也在发烧。”李郎中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
涂氏把手腕从他手指底下抽出来，往怀里收：“我没事，你先看吴安。”
李郎中有些生气，“我说你也在烧？你比他还烫！你抱着他走了多远的路？你这样子……”
“你先看孩子！”涂氏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又哑又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没事！你先看他！他烧了很长时间了！我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就是退不下烧！你先看他！”
李郎中的嘴张了张，无奈合上。
行医最忌讳的就是病人有自己的主张，但现在这个情况，他哪能跟涂氏计较。
李郎中恰好一转眼看见自己儿子蹲在灶膛前烧火，气不打一处来，“别加柴了蠢东西！”
李德胜愣住，“为什么啊，涂嫂子不是冷得厉害吗？”
“人冻狠了不能马上取暖，要一点一点升温，你这样是要害死他们两个！”
李德胜被吓一大跳，瞬间不敢动了。
“快滚出去！”李郎中踹了他一脚。
这正合了李德胜的意，免得他在这儿忙不了忙还添乱。
李郎中处理完自家儿子这个麻烦，这才弯腰把吴安从涂氏怀里接过来，涂氏的手跟着伸了一下，仿佛舍不得松，但最后还是松开了。
李郎中把吴安放在灶台旁边的矮桌上，解开毯子和棉衣。
吴安的小脸露出来，通红通红的，额头上全是汗。
出汗了……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郎中把手指搭在吴安细细的手腕上。
他的手指在吴安腕上停了好一会儿，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最后把手掌贴在孩子心口上。
涂氏坐在板凳上，两只手紧攥着，死死贴住自己的膝盖，指节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郎中的脸。
李郎中又伸手探了探吴安的额头，翻翻他的眼皮。
他的眉头皱得很深。
“烧了多久了？”
“一入夜就开始了。”涂氏的声音在抖，“我用温水擦过，喂过姜汤，都没用。”
李郎中把油灯取过来搁在桌上，借着光转身去药箱里翻东西。
涂氏站在桌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冻得发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