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安哼了一声,眼皮一动,但没有睁开。
涂氏瞬间白了脸色,她又叫了好几声,吴安的眼睛才慢慢睁开一条缝。
但目光散着,看了她一会儿才认出人来,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娘亲,声音又哑又轻。
涂氏流着泪把他从被窝里抱起来,裹上棉袄,抱到灶房去烧水。
涂氏其实有些六神无主,因为吴安之前因为身体弱经常生病,但从没有一次是像今天这样严重。
很快,灶膛里的火被拨旺,锅里的水烧开之后涂氏一刻不敢停,用布巾浸了热水拧干,敷在吴安额头上。
天冷,布巾放上去一会儿就变温了。
她拿下来在冷水里浸了再换上去。
就这样换了四五遍,额头的温度没有退,反而更烫了。
涂氏又把吴安的衣裳解开,用温热的湿布擦他的脖子、腋下、手心和脚心,擦了一遍又一遍。
吴安被她翻来覆去地折腾,偶尔哼两声,喊一声娘亲,但声音已经越来越细……
越来越没力气。
涂氏把家里能找出来的被子都盖在吴安身上,想让他发汗,但吴安的身体越发滚烫,汗却一滴都没有出来。
涂氏眼泪停不下来,手上的事更不敢停下来,又去灶房煮了一碗姜汤。
像从前喂他和米粥那样一勺一勺喂他,但吴安已经烧得没有意识,喝了两口就偏过头,再也喝不进去了。
嘴角漏出来的姜汤顺着下巴淌进脖子里,涂氏手发抖拿布巾擦掉了,试着再喂,完全喝不进去……
她端着那只碗站在床前,感受碗里剩下的姜汤慢慢变凉,逸散的热气在冷空气中逐渐消失不见。
涂氏的手在碗沿上死死攥紧了。
吴江今天没有回来。
白天他出门的时候说铺子里事多,晚上就不回来了。
涂氏当时在灶房洗碗,听见了没有接话。
铺子忙?
她知道他真的去了哪里。
那个女人有了孩子后,胆子又大了起来,又搬了地方,住的地方离杂货铺不远,走过去也就半条街。
吴江白天在铺子里待着,晚上找借口不回来,实则经常去那边过夜。
吴家……他们的家,已经不算家了。
他隔三差五回来一趟,换几件衣裳,拿点东西,再走。
涂氏并不因此伤心,她已经习惯了。
她甚至觉得他不在家更好,省得她看见他那张脸还要费力气压着心里的情绪。
但今天晚上……她恨他。
涂氏无法,只能抱着吴安去找大夫。
孩子在她怀里烧得烫手,小脸通红,嘴唇干裂着,呼出来的气都是滚烫的。
她低头看着他,他半睁着眼睛看她,目光散散的,嘴唇动一下,喊了一声娘亲,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她把脸贴在他的额头上,可怕的温度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窗外。
雪还在下。
从白天到现在没有停过,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窗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从她家到李郎中家要走大半个时辰,放在平时走起来不算远,但今晚雪这么厚,路不好走。
而且吴安烧成这样……
路上受冷情况又要变严重。
可不能再等了。
涂氏把吴安放在床上,用被子裹好,又转身去翻柜子找厚衣裳。
她给吴安裹了两层棉袄,外面又包了一条厚被子,毛领绕了两圈把他的脸遮住只露出眼睛和鼻子。
她自己也穿上了最厚的棉袄,把围领裹到下巴底下。
准备好她立刻迈开步子,抱着吴安才出门,雪立刻灌进围领里,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雪很深。
涂氏一脚踩下去,积雪直接没过小腿。
这样深的雪,她抱着吴安行走,只觉得每一步都比平时费力。
风从巷口灌过来,把雪粒子刮在脸上,像细碎的沙粒打在皮肤上。
涂氏却仿佛感觉不到似的,只把吴安往怀里拢了拢,把他的脸贴着自己的胸口,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风。
这个姿势不舒服,再加上吴安本来就不舒服,他在她怀里动了一下,难受地哼哼起来。
涂氏低下头看他,他的小脸露在毛领外面的那一小块皮肤已经冻得发青了,嘴唇的颜色也成从通红变成了暗紫。
但他的额头还是烫的,贴在她脖子上的那一块皮肤滚烫,像一枚火炭贴着她的喉咙。
“安安,别睡……”她说。
他没有应她。
她声音发抖又叫了一声,吴安的眼皮艰难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睁开。
涂氏抱着他走在雪地里,步子越来越慢。
她的脚趾在鞋里冻得发麻,膝盖以下的裤子都被雪浸湿了,冷意从脚底一路往上渗。
她是咬着牙往前走,嘴唇冻得发白,呼出来的气都在围巾上结了一层薄霜。
好几次她觉得她要冻死了,但低头看看怀里的吴安……
他小小的脸靠在她胸口,呼吸声很浅,浅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孩子……她怎么能让他就这么病倒呢,他还想长大呢……
她把脸贴在他的额头上,还是烫的,而她自己的额头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
她分不清是他在烧还是她在冷。
她抱着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全身上下都要麻木了,只靠意志力坚持着。
雪地里只有她一串脚印,歪歪斜斜的,终于,她看到了目的地。
李郎中家的院子远远看去漆黑一片,只有灶房那扇小窗里透出一点极淡的油灯光,隔着雪幕看过去,好似深水里浮着的一粒豆子,亮不了多久就要灭。
涂氏站在巷子口,看着那片黑,心里最后那点热乎气也凉下去了。
心里生出绝望。
她整个人已经要撑不住了。
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还是死死抱着吴安没有松手。
她咬了咬牙,拖着快断了的胳膊和腿往前走。
雪灌进鞋里,脚趾头已经没知觉了,踩下去像是踩在冰块上,只能模糊感觉到深一脚浅一脚的。
手指麻木到动不了,涂氏艰难抬起脚踢了一下门,门板在雪夜里发出闷闷的响声。
声音仿佛被吸进雪里,散不开。
涂氏真的害怕,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好在屋里有人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