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进紫宸宫大门,淑妃抬眼一扫,心口顿时咯噔一下。
这地方比中宫还敞亮,连皇帝常呆的太崇殿都差不离!
“臣妾参见宸妃娘娘!娘娘真是福气深厚,瞧这紫宸宫,满宫上下哪个不夸一句‘亮堂’?陛下待您,真是掏心窝子的好!”
周霏慢悠悠抬起眼皮,朝底下众人扫了一圈,最后才落回淑妃脸上。
她掩嘴一笑,声音脆生生的。
“陛下待本宫确实厚道。本宫自己也说啦,这宫太大,我这宸妃的衔儿,还真不够格住。可陛下偏不许换,硬是让我搬进来,连宫人都不敢多问一句。”
凭什么?
凭什么她昨儿抱着大皇子巴巴去探病,结果被当面数落?
更气人的是,她前脚刚走,陛下后脚就往紫宸宫去了?
如今撕破脸皮,装都不想装了,直接往自己座位上一坐,闭嘴喝茶。
后面来的几位嫔妃,依次上前请安,规规矩矩,也没人敢吱声。
颜锦今儿特意抱着孩子来的。
等手头的事儿都理顺了,周霏才把颜锦单独请到偏殿坐定。
“颜锦姐姐,你出宫那事儿,我这边已经铺好路了。再过个把月,杨将军大概就要从南琼得胜回来。照老规矩,大军凯旋,陛下准会开午门、升金銮殿,当面赏功。那时候人多眼杂,我就让人混在仪仗队里,悄悄把你送出去。”
颜锦听完,眼眶有点发热,用力点了下头。
可刚点完,她又把眉头皱了起来。
“可眼下……淑妃盯你盯得紧啊。你一个人真能兜得住?”
周霏笑了笑。
“她想要凤印,想坐那个皇后位子。说实话,我本来没打算争,是她先冲我甩刀子,我才不得不亮家伙。你也清楚我的脾气,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她当时在慈宁宫偏殿被推了一把,撞翻了紫檀香炉。
滚烫的灰烬溅到小腿上,当场起了三道红痕。
那日她回宫后立即召太医。
次日便有尚服局的人来核对衣料损毁清单。
三日后内务府就补上了新制的秋裳十二套。
那日她没声张。
可三日内,慈宁宫管事嬷嬷被调去守皇陵。
这种事,从来不用她开口吩咐。
更别说,她向来是有账必清、有仇当场算的人。
往后真要是走到非抢不可那一步,她跟淑妃,迟早要面对面干一场。
那一场,不会在茶宴上,不会在佛堂里,也不会在请安时。
颜锦的目光落在她肚子上。
昨天那点动静,外头早有风声传进她耳朵里了。
“周昭仪昨儿晨起吐了两回,李太医蹲在西偏殿抄方子抄了半个时辰。”
这话当天申时就传到了颜锦耳中。
“晚柔,我知道这话不该我说太多。可你既然进了这道宫门,宫里什么样,你心里比我更有数。陛下今天疼你,明天未必还记得你是谁。可孩子不一样——他才是将来你能真正攥在手里的底牌。”
这话不是随口讲的。
五年前丽嫔诞下皇长孙,次年便获准于东宫设教引嬷嬷。
上个月,皇后刚颁下恩旨,准许已育有皇子的嫔妃在景阳宫东庑设小佛堂供奉送子观音。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在宫里摆着,人人看得见,人人都记得住。
周霏没吭声。
最近,这话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这些人,不等她开口,就把该做的全做了。
“你记不记得景帝年间的赵妃?她有句大实话,到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进了宫,就别想着不争。既然争,就得争到底,争到独一份儿!’”赵妃当年以庶女身份入宫,初封才人,三年内连晋三级,最终封贵妃,统摄六宫。
她膝下只有一女,却凭一道密折助景帝扳倒权相。
事后景帝破例允她代行皇后职权半年。
“你比她强得多,年轻、得宠、身子骨也硬朗。现在养个娃,最合适不过。”
她今年二十二,比赵妃初入宫时还小一岁。
陛下上月连宿承乾宫五夜。
三日前又赐下南海珊瑚树一对,嵌金丝楠木座,足有五尺高。
太医院每月呈递的体征记录里。
“脉象和缓、气血充盈、腰腹松软、眠食俱佳”这十六字从未断过。
周霏低着头,没接话。
她懂颜锦的意思。
刚回宫那会儿,她脑子里只装着一个字,报。
该偿命的,全躺下了。
该塌台的,全垮了。
她亲手点了刑部十七份卷宗,每一份都对应一条人命。
现在债清了,路却空了。
确实该想想以后怎么走了。
可……她手指慢慢覆上小腹。
生孩子这事儿,哪是说有就有?
上月她问过李太医,对方只低头写方子,答了八个字。
“时机未至,火候未到。”
前日她又找太医院院判请教,对方看了她腕上脉象,沉吟良久,只说。
“再候三个月,若无异样,再议调养之法。”
她不信玄学,只信结果。
可结果迟迟不来,她也只好等。
颜锦见她这个动作,眼神一下子软了下来。
接着又补了一句。
“这是我自己的主意,你不点头,我也不会强求。等我一走,泽儿就托给你养。别的帮不上,就这一件事,我能帮你扛起来。”
“这……”周霏脸上浮起一点为难。
三皇子是颜锦的骨肉。
她心里清楚,颜锦怀胎十月,在冷宫挨过寒冬,喝过苦药,咬着牙把孩子生下来。
真过继到她名下,她肯定当亲儿子疼。
可皇子之间哪能真当普通兄弟看?
大皇子那儿,明里暗里少不了拿泽儿比长短。
周霏琢磨了会儿,还是摆了摆手。
“颜锦姐姐,我真不想让您的孩子掺和进来。这事啊,容我再捋捋。眼下您人还在宫里,张昭仪瞧着挺靠谱的,她对三皇子可上心了,交到她手里,说不定更稳妥。”
颜锦听了,只好应声点头。
张昭仪确实不差,尤其对三皇子,那是实打实疼爱。
可人家不抢风头,位份也低,说话分量有限。
她在皇上面前说不上话,在太后跟前站不上席,在六宫议事时连开口插话的资格都没有。
“你慢慢盘算,三皇子年纪小,我就不多打扰了。”
晚柔点点头,目送她走远。
皎月挪到她身侧。
“主子,颜昭仪的话,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这后宫里头,能撑住您腰杆子的,说白了就两条路。一个是皇上的心,一个就是自己的娃。家底再厚,也不过是添彩的,不是救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