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短短时日,江州水患得治,贪墨的赈灾款被悉数追回,地方官吏从上到下被换了个遍。
三皇子萧恪,这个在京中沉寂了二十多年的透明人,一鸣惊人。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早朝之上,皇帝龙颜大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毫不吝啬地夸赞:“三皇子此行,不畏艰险,深入民情,为国分忧,为民解难,实乃国之栋梁!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此言一出,百官队列中,太子衍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国之栋梁?
那他这个太子算什么?一个只知道在京中结党营私的废物吗?
他可是太子啊!
前朝也不是没有废太子的事情,他如今已经开始怕了。
然而他这几年来确实没有什么极好的朝廷建树成果,心中难免慌乱担忧。
他精心策划的刺杀,非但没能要了萧恪的命,反而成了他向上爬的垫脚石,让他踩着那些刺客的尸骨,风风光光地载誉而归!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皇帝的目光扫过太子难看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笑意,随即又落回群臣身上,声音不辨喜怒:“众爱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大殿内鸦雀无声。
谁都看得出来,皇帝今日捧三皇子,就是为了敲打太子。
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凡人,还是把头埋低些好。
“退朝——”
随着内侍尖细的嗓音,太子衍几乎是第一个,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那背影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杀意。
几个素来与东宫亲近的官员想追上去,却又被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给逼退了。
而另一些心思活络的官员,则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平日里与三皇子略有交集的边缘人物,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与思量。
这朝堂的风,怕是真的要变了。
……
东宫之内。
太子衍发了大火,宫人们吓得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国之栋梁?他也配!”太子衍双目赤红,在殿中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父皇这是什么意思?他是想废了我,改立那个贱种吗?!”
皇后闻讯赶来,看到一地狼藉,只是冷冷地挥了挥手:“都退下。”
宫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母后!”太子衍看到皇后,满腔的委屈与怨毒再也压抑不住,“您都听到了吗?父皇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我的脸!他宁愿去夸一个废物,也不肯多看我一眼!”
“我们派去的人呢?都是饭桶吗!几十个死士,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都解决不了,反而让他立了功!”
他就是个书生,到底是谁在背后保着他?实在不可思议到了极致。
皇后在他身边坐下,她见得多了,自然不能着急慌乱。
“慌什么?”她抬眼,淡淡地瞥了儿子一眼,“本宫早就说过,你父皇的心思,深着呢。他不是在重用老三,他是在利用老三,来磨你这把刀。”
“磨刀?”太子衍冷笑一声,“我这把刀还不够快吗?贵妃倒了,秦王废了,这朝中还有谁是我的对手?他却偏偏要扶持一个废物来恶心我!”
“因为你这把刀,太快了,快得让他觉得有些握不住了。”皇后一针见血,“他需要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时时刻刻提醒你,谁才是这天下的主人。裴砚声是一块,现在,萧恪是另一块。”
太子衍的怒火渐渐被冰冷的现实浇熄,他颓然坐下,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那又如何?一块石头罢了!儿臣迟早要把他砸得粉碎!”
“在砸碎他之前,你得先学会忍。”皇后声音里透着森然的寒意,“江州回京的路,比去时更长,也更凶险。一次失手,不代表次次都会失手。”
太子衍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母后的意思是……”
“一个为国操劳、不幸病逝在路上的皇子,可比一个被刺杀的皇子,更能让你父皇安心。”皇后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件事,你不要再出面。让你外公去办,朝中那些见风使舵的老狐狸,知道该怎么选。”
……
与此同时,几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言官,正聚在京中一处僻静的茶楼里。
“听说了吗?三殿下这次在江州,不仅查清了赈灾款的去向,还亲自下到田间,与农夫一同勘测水利,改良了引水之法,活人无数啊!”
“何止!据说三殿下离去之日,江州百姓自发相送十里,万民伞都收了十几把!此等仁德,当真是我朝之福。”
“唉,可惜啊,三殿下生母早逝,在宫中无依无靠,性子又太过耿直,不懂钻营。不像太子殿下,身后有太傅和整个后族撑腰。”
“慎言!慎言!”
话虽如此,几人对视一眼,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甘。
良久,一位年纪最长的老臣才缓缓开口,“我等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太子殿下固然是储君,但若其德不配位,我等身为言官,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我朝的江山,落入一个只知权斗、不恤民生的人手中吗?”
“李大人说的是!我等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不就是为了辅佐明君,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吗?”
“三殿下仁厚,又是实实在在为百姓做了事的。若能由他……”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老臣打断了众人的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三殿下回京在即,我们或许,该去城门口,迎一迎这位‘国之栋梁’了。”
他们不在意太子怎么想,也不在意皇帝是不是在玩弄权术。
他们只知道,这浑浊的朝堂,需要一股清流。
而萧恪,就是他们看到的希望。
太子衍以为自己最大的敌人是裴砚声,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
他却不知道,真正能动摇他储君之位的,从来都不是锋利的刀剑,而是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却能汇聚成足以倾覆一切洪流的——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