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这些受害者中,大部分人因为畏惧桓家的权势,即便满心屈辱,也只能选择忍气吞声,不敢有半句怨言。
但偶尔也有性子刚烈的,就拿三年前的一桩案子来说,当时桓盛试图逼迫一名进京赶考的寒门学子,却没想到那人宁死不从,为保清白,竟当场撞柱而亡。
此事一出,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以往桓盛私下行事再如何荒唐,桓府皆能凭借自身权势加以遮掩,再花些银子息事宁人。
可那寒门学子一死,已然是闹出了人命,绝非可以私下了结的事情,桓家再如何动用权势,也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最终不可避免地闹到了御前。
帝王为了平息舆论,安抚天下学子之心,不得不下旨追责,象征性地惩罚了桓盛的过失伤人之罪,并以治家不严、教子无方为由,罚了尚书令桓晔三年的俸禄,这才将此事就此揭过。
经此一事,桓盛的荒唐行径便彻底被全京城的人所知晓,人人都知道桓公子好男风,还为此逼死过人,所以京中的年轻公子们但凡有几分姿色的,见了桓盛都会绕着道走,唯恐步那名寒门学子的后尘。
今日在景明楼中,桓盛看似是邀请褚隽入雅间陪酒闲谈,实则藏着什么样的龌龊心思,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
褚隽自然也不例外。
面对桓盛的邀请,他起初也曾耐着性子婉言谢绝,不想与他闹得太难看,却没想到那桓盛却仿佛铁了心要他陪一般,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当即吩咐左右,打算将他强行拖拽走。
褚隽毕竟是个读书人,哪里是几个侍卫的对手?
眼看表弟就要被强行掳走,旁边的沈亭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当即挺身而出,一个健步冲到了桓盛面前,冲着他的面门就是一拳。
桓盛身边的侍卫见状,哪里还能顾得上褚隽?当即调转矛头蜂拥而上,与沈亭扭打了起来。
可沈亭的功夫毕竟是从小跟着江湖高手学来的,收拾这几个寻常府卫自然不在话下。
几番交手下来,他不仅将桓盛带来的一众侍卫通通制服,混乱之间还打折了桓盛的一条腿骨,疼得他嗷嗷直叫,再也没了半分轻薄良家少年的心思,哭着吩咐侍卫速速送自己回府。
可即便如此,沈亭胸中仍然怒气未消,甚至准备趁着这股气势,将桓盛的另一条腿也给打断。
就在这时,在附近巡逻的陆洵听到动静,带人赶赴景明楼,这才及时制止了沈亭的行为。
“……后面的事情,师妹大概已经知道了。”
话音落下,雅间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听完陆洵的这番讲述,褚玉怔坐原地,久久不曾回神。
原来如此。
难怪前世事发之后,弟弟无论如何也不肯吐露冲突的缘由。
原来他并非刻意隐瞒,而是经历了这般恶意纠缠,内心自觉屈辱,再加上少年人本就自尊心强,在自己这个姐姐面前,难免会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吧?
两世萦绕心头的疑惑终于得解,褚玉顿时豁然开朗。
桓盛此举固然令人愤怒,但比起心疼弟弟的遭遇,她心里更多的是庆幸和后怕。
幸好这一世有沈亭护弟弟周全,不然若是他一个人遇到这种事,估计又要重蹈前世的覆辙了。
褚玉定了定神,抬眸看向陆洵道:“那依陆大哥看,我表弟这种情况,京兆府最终会如何定罪?”
陆洵垂眸沉吟片刻,淡淡开口道:“依大周律法,市井斗殴致人受伤者,轻则关押一月,重则三月,只是……”
见陆洵神色迟疑,褚玉秀心头一紧,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只是什么?”
看着褚玉担忧急切的模样,陆洵虽然不忍,却也只能将最坏的结果如实相告:“只是对方毕竟是桓大人家的公子,且受伤严重,若是桓府那边的人暗中施压,恐怕会将沈公子以故意伤人罪从重论处,届时不仅关押的时限会更长,甚至可能会服苦役。”
听到这话,褚玉的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她原本还心存侥幸,想着今日之事不过是少年人之间寻常的纷争打斗罢了,既没有闹出人命,自家这边也更占理,以为最多不过批评教育一顿,或是关押个十来天,此事就算过去了,甚至不会耽误接下来的武举考试。
可若是桓家人插手,以桓盛那骄横跋扈的性子,必然对沈亭恨之入骨,怎么会轻易放过他?
一想到沈亭不仅会因此错失三年一度的武举机会,还可能被关个一年半载,甚至背上苦役,褚玉只觉得浑身冰凉,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陆洵也理解褚玉的心情,连忙出言宽慰道:“不过,师妹也不必太过悲观,我虽职权微薄,但此案毕竟是由我亲手移交给京兆府的,有督审此案的权力,待到定罪量刑之际,我定当竭尽所能替沈公子周旋,竭力督促京兆府秉公处置。”
听闻此言,褚玉心底由是感激,当即起身,准备向陆洵行个大礼,感谢他的此番相助。
陆洵见状连忙起身阻止,让褚玉不必多礼,说督促京兆府公正办案本就是他作为金吾卫的分内之事,并非全然是因为和褚家的私交。
但褚玉还是坚持全了礼数,毕竟以桓府如今的滔天权势,满朝文武大多避之不及,陆洵本可以置身事外,袖手旁观,却甘愿冒着得罪桓大人的风险,还沈亭一个公道,这份情谊,本身就值得她发自内心去感谢。
待褚玉起身后,陆洵思量片刻,问她是否要前往京兆府大牢探视沈亭,若是她想,他有权限让看守大牢的狱卒放行。
一听说有机会能见到沈亭,褚玉心头微动,下意识便想应下。
可下一瞬,她却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除夕那晚与谢泽的对峙,眼底闪过一丝恍惚之色。
“你当真笃定,他对你就没有半点不该有的心思吗?”
谢泽的诘问言犹在耳,振聋发聩,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起沈亭对自己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