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京兆府衙的路上,褚玉坐在马车里,心绪纷乱翻涌,脑中不住地思索着今日发生的一切。
前世是丰乐楼,这次是景明楼,明明时间和地点都不同,可弟弟却还是与桓盛发生了冲突。
直到现在,褚玉才终于明白,前世那场祸事,压根就不是意外,而是只要他们二人同处一个场合,冲突便不可避免。
可在她的印象中,弟弟和桓盛应当没有什么私仇,毕竟两人一个在太学,一个在国子监,交际圈层不同,人品性情更是天上地下,往日估计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如何能结下如此深的仇怨,以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大打出手?
褚玉虽然不了解桓盛,但却了解自己的弟弟褚隽,知道他性情温润,待人和善,从来不是那种三言两语便会被激怒的人。
何况科考在即,前程为重,寻常人尚且知道明哲保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聪明如他,又岂会不知?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场必然爆发的冲突呢?
前世事发之后,褚玉也曾问过弟弟事情的起因。
可那个素来乖顺听话的弟弟,却一反常态地缄口不言,任凭她如何追问,始终都不肯开口。
既然从弟弟口中无从得知原委,那么这一世,她想要知道真相,便只能另辟蹊径,从别的地方着手了。
褚玉深深叹了口气,掀开帷帘看向窗外。
街边的柳树已经有些抽了新芽,浅浅绿意连片如烟,再配上偶尔响起的莺啼声,一派早春生机勃勃的景象。
可此时的她,却丝毫没有心情欣赏这早春美景。
——
马车辘辘而行,不多时便行至京兆府衙门外。
车停稳后,褚玉收敛心绪,匆匆下车,向守门的胥吏说明了来意后,便准备去见处理此事的官员,询问沈亭的情况。
然而,正当她提裙拾阶,准备踏入府衙之时,一道熟悉的男声忽然自身前响起,带着几分讶异:“褚师妹?”
褚玉定睛一看,原来立在不远处的,正是金吾卫右郎将,陆洵陆大哥!
“陆大哥?你怎么在这?”
褚玉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陆洵,先是震惊了片刻,而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地问道:“陆大哥来京兆府,是不是因为我表弟沈亭的事?”
金吾卫平日都在自己管辖的地界内巡逻,无事一般不会来京兆府,陆洵恰好出现在此,难不成和今日景明楼那场私斗有什么关联?
见褚玉神色焦灼,陆洵自然也明白她为何而来,也不多赘言,只略微点了点头,随即压低声音道:“此处人多眼杂,不便细说,还请师妹随我来。”
说罢,他便朝守门的胥吏使了个眼色,而后抬手做出引路的手势,准备带褚玉离开。
见此情形,褚玉便明白陆洵应当是知道些内情,于是也没多说什么,当即压下满心的急切,转身跟着陆洵离开了京兆府衙。
二人穿过两条街巷,来到了一家陆洵常来的茶铺。
陆洵向掌柜要了一个僻静的雅间,便与褚玉一同拾阶上楼。
虽然与外男共处一室并不合规矩,但此时的褚玉也无心在意这些,只想尽快知道沈亭的情况,好做下一步打算。
进入雅间后,两人隔着茶桌相对而坐。
陆洵知道她心中焦急,不待她出声询问,便主动开口道:“今日事发时,我恰好带队在千金池一带巡街,所以师妹的表弟,也是我亲自带回京兆府收押的。”
褚玉早就猜到了这一点,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而是神色凝重地继续追问道:“那陆大哥可知,这场冲突的缘由是什么?”
陆洵闻言微怔,“师弟没有同你们说过吗?”
他本以为褚隽回到家中,会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告知至亲。
褚玉微微摇头,眉宇间满是无奈道:“我也问过他,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说,我担心表弟这边会被官府定罪,又不敢多耽搁,所以才先赶来了京兆府。”
陆洵闻言了然,“原来如此。”
想想也是,师弟毕竟还年轻,估计也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事,少年人脸皮薄,不愿同家人说也是人之常情。
恰在这时,茶铺伙计推门而入,上前斟满两杯热茶,方才躬身退下。
陆洵执起茶盏,浅抿一口润喉,稍作沉吟,终于缓缓开口,将今日在景明楼发生的一切向褚玉细细道来。
今日午后,褚隽与一众同窗先入景明楼,在一楼大厅围坐用膳。
没过多久,桓盛便带着一众随从阔步入楼,途经大厅之时,一眼便瞥见了端坐席间的褚隽。
十七岁的少年郎眉目清俊,风姿秀逸,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读书人特有的温雅气度,在一众素衣儒衫的学子中显得格外惹眼。
桓盛见状,当即走上前去,邀请他入雅间陪自己喝酒。
桓盛年纪比褚隽大不了几岁,算是同龄人,遇到合眼缘的同辈少年,邀请对方小酌几杯,原本并不稀奇。
但问题是,发出这个邀请的人,是桓盛。
在京城,但凡对桓盛有几分了解的人都知道,此人不仅性情顽劣,骄横跋扈,在房事上面,更是荒淫无度,甚至男女不忌,不仅将身边稍有姿色的侍女都睡了个遍,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尝到了男风的滋味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不仅时常流连于南风馆,甚至还私下豢养了一众清俊小厮,供他日常消遣取乐。
可即便如此,桓盛依然觉得不够满足。
时日一久,他便不再满足于坊间专供取乐的小倌与府中的仆从,而是渐渐盯上了那些出身低微,却容貌俊俏的平民书生。
那些读过书的人,懂礼节,知羞耻,玩弄他们的滋味,可远比玩弄那些只知顺从的市井小倌和府中仆从要有趣得多。
几次得手过后,桓盛的胆子便愈发大了起来,目标也不再局限于那些无权无势的平民书生,而是将心思动到了那些底层官员家的公子,甚至寒门子弟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