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听说又有人给皇上下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进宫时,穿着一件玄色常服,未戴冠,只以一根素净的玉簪束发。
他坐在轮椅上,由陆暗推着穿过幽深的宫道。到了御书房门口,
许得海进去通报了一声,玄策放下笔,淡淡道:“让他进来。”
门被轻轻合上,将外头的风与喧嚣尽数隔绝
许得海识趣地退到门外,自己站在廊下守着。
偌大的御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人。
沈昭宁没有拐弯抹角,双手撑着轮椅扶手,借着臂力直起身子。
他盯着玄策,语气直白得近乎锋利:“听说你又被下药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玄策略显苍白的脸色,毫不留情地刺了一句:“又是你那些后宫妃嫔?堂堂天子,怎么连自己后院这几个女人都管不住了?”
玄策没有辩解,也没有被戳中痛处的恼怒。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只说了四个字:“已经处理了。”
这宫里的人心,怎么越处理越脏了?
他看着沈昭宁,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昭宁,你以为朕坐在这把椅子上,是来享福的吗?”
沈昭宁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他换了一种语气,慢悠悠地:
“我如今是个废人,你是碰女人就起风疹,说起来,咱们也算同病相怜。”
玄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反驳。
沈昭宁继续道:“咱们十岁结识至今,礼数上是君臣,私下里是兄弟。听兄弟一句劝,找孙神医讨个能生孩子的偏方,在你那后宫里寻个顺眼的,生个皇子,让前朝和后宫都闭上嘴。这才是当务之急。”
顺眼的?玄策听着这三个字,只觉得荒谬至极。
这后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带着算计和目的走到朕面前的?她们在朕眼里,不过是一尊尊披着锦绣的泥塑木雕。让朕去碰她们,还不如让朕去抱着一块冰。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穿着白衣、身上带着淡淡香气的身影。
若是能像梦见她那样,哪怕只是碰一碰她的衣角……
他猛地睁开眼,将那股不合时宜的妄念死死压在心底。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刻意的试探,像一把藏在丝绒里的刀:
“我碰娇儿,不会起风疹。”
他看着沈昭宁,目光沉静,像是在赌,又像是在等一个宣判:“你舍得让娇儿进宫吗?”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像是落在虚空中某个很远的地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娇儿自己愿意吗?”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谁都没有再说话。
空气像被这短短几个字冻住,又像是被谁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暗流。
娇儿自己愿意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玄策最不敢碰的软肋。
她说过她不愿意!
玄策在心里苦涩地咀嚼着这句话,她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她自己的喜怒哀乐。
她不是朕用来堵前朝悠悠众口的物件,更不是朕发泄私欲的解药。
可朕……朕真的能放手吗?
他看着沈昭宁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知道对方是在用最温和的方式,给他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案上的纸页微微卷起边角。
玄策低下头,又重新拿起笔。
沈昭宁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像是只是不想让刚才那句话悬在空气里太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沉稳:“我该回去了,宫里夜里凉,皇上记得添衣。”
他转过身,朝门外喊了一声:“陆暗。”
陆暗推门进来,推着他的轮椅出了御书房。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长廊尽头。
玄策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
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墨汁从笔尖缓缓滴落,在雪白的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去擦,也没有放下笔,就那样看着那团墨迹一点一点地扩散,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
一朵开在纸上的花,他心想,没有根,也没有人看。
就像朕现在的心思,见不得光,也落不到实处。
他没有再看那扇门,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团墨迹在灯光下已经干了大半,边缘微微卷起,像一片被烧过的叶子,安静地躺在纸面上。
风从窗外吹来,吹动了他鬓边的一缕碎发。
他伸手拂开,将那张纸拿起来放在一旁,铺开一张新的,重新蘸了墨。
窗外渐渐暗了下来。
许得海在门外轻轻问了一声要不要掌灯。
他说了一句:“掌吧。”
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