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还剩不到两刻,摆渡司的院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袁戟把那张纸条拍在桌上,陈老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立时沉了下来。白发老者没有动,只是把手边的茶盏往旁边推了推,像是在腾出位置放别的东西。
夭夭没有在原地站太久。她看了一遍纸条,将它收进袖中,转身对袁戟道:“城西废弃工业区,你们盯那处的人现在还在?”
“在,两个人守着外围,没敢进去。”袁戟压低声音,“进去的那个人,我们盯守的人说,只看见他进去,没看见他出来,但也没听见动静。”
夭夭点头,往外走:“召引阵第四层,子时启动,两个时辰的窗口是给我们看的,不是真的留我们两个时辰。我们要在他动手之前到那里。”
裴姝玉跟在她身侧,手里已经拿着清点好的封绝材料,没有说话。
师娘在堂口拦了一下:“人手带够,不要贸然进场。”她顿了顿,把目光在夭夭脸上停了一息,“若发现有人在里面主持仪式,先围而不打,等你确认阵法结构再动手。”
夭夭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废弃工业区的外围,夭夭带着袁戟、裴姝玉以及另外三名行动人员,从三个方向靠近。
守在外围的两个人低声报告:进去的那个人,身形与年纪不明,压根看不清脸,像是用了某种障眼手段。整片工业区没有灯光,但隐约能闻到一股烧焦气息,混着血腥。
夭夭开了天眼第二层,往园区内扫了一眼,随即把手势压了压,示意所有人停步。
园区内的气场已经不对了。
不是某个固定点散出来的邪气,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往中心汇聚——像是一张网已经张开,正在收拢。那种感觉极熟悉:她在大盛雁回关外感应过一次,在誊抄第十七页的加注里印证过一次。召引阵第三层是扩散,第四层是回收。
对方已经提前启动了。
她没有给众人解释,只压低声音:“直接进,从东侧缺口,不要走正门。”
他们绕进去时,仪式已经进行到一半。
废弃的车间内,地面上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画了一个圆,圆内嵌着夭夭在金属片上见过的那段弧线——只是这里的弧线不是残缺的一段,而是完整的第四层扩散纹与回收纹并列,彼此交叠,恰好构成一个封闭的回路。
圆中央,有一个烧得发黑的木质祭台,台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只陶碗,一块金属,以及某种干燥的、看不出原形的有机物。
圆的外围,跪着将近二十个人。
夭夭第一眼扫过去,没有立刻动。她把天眼收回来,用普通视线把那二十个人的状态看了一遍。
不像被强迫的。
他们跪得很整齐,手里各持一支点燃的细香,面上有一种很奇异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某种带着期盼的、近乎痴迷的专注。那种神情夭夭在大盛见过,在中了圣蛊蛊毒的人脸上见过,但眼前这些人身上没有蛊气,只有一层很薄的、从外部附着的邪气浮在他们皮肤表面,像一层透明的膜。
是自愿来的。
祭台正对面站着一个人,背对夭夭,正在低声念什么。念的内容夭夭听不清,但那语调的起伏,与誊抄里某几段咒文的格式完全一致。
袁戟贴近夭夭耳侧,声音压到几乎没有:“那个站着的,背后有刀。”
夭夭没答话,把目光往圆的外围再扫了一圈。
那二十个人中间,有七八个她认出了轮廓——不是面孔,是某种气息。玄门的底色在她天眼下是有颜色的,正经修行者是偏暖的金,走岔了路的是浑浊的黄褐,而这七八个人,原本应该是黄褐,此刻却被那层邪气压得只剩一点底色。
败类。是真的走过弯路、被人利诱过来的。
其余十来个,是普通人。
夭夭把手势打出去,示意裴姝玉和另外两人封住出口,袁戟压着那个站着念咒的人,她自己先过去拆那个回收纹。
行动拉开的瞬间,那个念咒的人猛地转身。
他的脸夭夭没见过,三十出头,发乱眼红,神情里有一种疯狂的清醒——是真的懂这套仪式的人,不是被蒙骗来充数的。他一转身,袖中甩出一道符,不往夭夭的方向打,而是直接拍向祭台上的陶碗。
陶碗炸开,液体溅出来,正好落在回收纹的节点上。
夭夭脚下一顿。
那回收纹的节点被液体激活,原本静止的纹路开始流动,圆内的气场骤然收紧,像有人猛地拽了一下那张网。跪着的二十个人同时发出一声低哑的喘息,其中有人开始颤抖。
裴姝玉从侧面绕过来,手里那枚封符已经展开,贴上回收纹的另一个节点,生生把流动的纹路截断了一半。另一半还在转,但速度慢了下来。
袁戟已经压住了那个男人,但对方嘴里还在念。
夭夭走到祭台边,把台上那块金属片拿起来。
是同一类的金属,刻痕的风格与工业区外那几块完全一致,但这一块更完整,上面的纹路能认出完整的第四层结构。她把它翻过来,背面刻着一排数字,不是年份,是坐标。
不是这里的坐标。
她没来得及细看,圆内气场再次波动——是那二十个人中有人站起来了,不是撤退,是往祭台方向走,双眼发直,像梦游。
夭夭侧身把那人挡住,伸手在他额上按了一下,将那层附着的邪气从表面剥离。那人身子一软,直接坐倒在地,眼神茫然了几秒,随后开始哭。
其余人陆续被行动队处理,圆的气场在裴姝玉封住第三个节点后彻底停了下来。
那个念咒的男人被压跪在地,嘴总算闭上了,但眼神还是那种疯的清醒,看着夭夭,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来得太早了,”他开口,声音哑,“第四层没完成,但你们已经到了,说明……”他停了一下,“说明那位把你们引过来的,比我们以为的还要了解你们。”
夭夭蹲下来,与他视线持平:“你们的仪式方法和材料,谁给的?”
那男人没有立刻答话,把目光往祭台方向飘了一下——那只炸碎的陶碗,液体已经被回收纹的残余气场吸收了一部分,祭台上还剩下那个干燥的有机物。
“给了我们仪式方法的人,”他慢慢开口,“让我们收集这一片地块今夜的恐惧。他说,够量了,他那边的事就能推进一步。”他顿了顿,“他没说推进什么。”
夭夭看了一眼那个干燥的有机物,问:“那是什么?”
“祭品。”男人回答得很平静,“不是我们弄的,是他事先备好放在这里的。他说,用那个引,收集来的东西才能传过去。”
“传到哪里?”
男人摇摇头,这回是真的不知道了。
袁戟从旁边蹲下来,把那块金属片的坐标对着手机地图核了一下,抬头看夭夭:“这坐标——是大盛雁回关外的位置换算成现代坐标。”
夭夭把金属片收好,站起身。
圆内的气场已经平息,那二十个人有的在哭,有的还在发呆,被行动队一一控制起来。裴姝玉在祭台边清理现场,把那个有机物小心地装进一个封制的容器——那东西不能留在这里,也不能随意销毁。
夭夭走到废弃车间的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没有人。
那个进入工业区、他们盯守的人却始终没在里面出现过——不是那个念咒的男人,也不是任何一个跪着的人。
她往那扇已经破损的窗口再看了一眼,窗台上有一个极小的新鲜刻痕,符文的走线她认识:是召引阵第五层的起始纹。
第四层在这里启动,第五层的起始已经刻好了。
不是准备在这里完成第五层,是在告诉她,第五层在别处。
袁戟走过来,低声:“怎么样?”
夭夭从窗台上把视线收回来,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时间:“现在子时刚过,我们在这里的时间,没有来得及在两个时辰之内。”
袁戟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了:“那纸条说两个时辰……”
“是让我们来这里的。”夭夭把那块金属片握在掌中,感受了一下其上的温度,“等我们来的这段时间,雁回关外,或者现代另一个异常点,对方可能已经动了。”
她转身,往出口走:“联系各地分会,让他们立刻报告今夜有没有新的异常。”
裴姝玉跟上来,没有说话,但步子比平时快了半分。
车间外,夜风从破损的厂房缝隙里穿过来,带着金属锈蚀的气味。夭夭走出去的时候,脚踩在地面上,忽然感到一阵极轻微的震动,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只有她感觉到了。
那震动持续了不到三秒,随即消失,地面重新沉寂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夭夭停住了脚步,站在厂房外的空地上,往地下感应了一下。
地脉。
这里地脉的走向,与大盛雁回关外那道主裂缝的位置,在两界叠影处,正好重合。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随后往前走。
裴姝玉手里的封制容器里,那个有机物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容器内壁浮现出一丝极细的暗纹——不是裴姝玉封上去的符文,是从那有机物本身渗出来的。
那一丝暗纹出现不到半秒就消散了,裴姝玉握紧了容器,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