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娘在天亮后召集了第二轮会议,这次不在地下室,而是在摆渡司正堂。七嘴八舌的声音汇进来,师娘只用一句话压住了所有人:“吵没有用,现在要说的是怎么做。”
堂内安静下来。
夭夭坐在师娘右手侧,桌上摊着那两张并置的地图,以及昨夜摆渡司后院带回的金属片。她没有主动开口,只是把那枚结晶压在桌角,结晶与地图并置的位置,恰好落在符文图案的阵心附近。
白发老者坐在角落,看见结晶的位置,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是袁戟先开的口。他把昨夜后院查探的情况重述了一遍,语气平,但说到“字迹与金属片刻痕出自同一人”时,顿了一下,把目光投向夭夭:“这人既能把大盛的邪气带来现代,又在咱们眼皮底下进了后院,摆渡司的防护阵有没有被动过手脚?”
夭夭这才开口:“昨夜我检查过,防护阵完整,无破损痕迹。”她停了一下,“对方进来,不是破阵,是从阵的缝隙穿行。这需要对阵法极为熟悉,或者——对摆渡司的布局极为熟悉。”
后半句落下,堂内有片刻的凝滞。
师娘没有接这话,只是将桌上那本泛黄册子翻到画像那页,推至堂中:“三十年前叛出玄门的谢渊,各位中有人亲历过当年事件的,现在可以说了。”
角落里,一个原本沉默的老道士动了动,那是南区分会的陈老,发须皆白,平日话少,此刻却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当年我还年轻,不到三十岁,跟着师父参与过追杀。谢渊那人……天资是真的高,但走偏了,他迷上了一套古籍,说是西域残本,师门明令禁止研习,他偏要钻进去。后来被发现,他当场灭了两名同门,跑了。”
“古籍的内容?”夭夭问。
陈老看她一眼:“当年没人能看懂那古籍,他走时把原本带走了,师门只留了一份残缺的誊抄。我见过那誊抄,里头有大量符文,与任何传统流派都对不上,但有一点我记得清楚——”他顿了顿,“那些符文的核心结构,和我昨天看见金属片上的刻痕,是同一个路数。”
堂内又是一阵沉默。
夭夭将金属片从桌边拾起,对着光看了一眼,随后将它放到陈老面前:“劳您再细看,金属片上那段弧线,在那份誊抄里是什么位置的纹路?”
陈老凑近,看了约半盏茶的工夫,抬头时脸色已变:“召引阵的第三层扩散纹。”他声音压低,“若依古籍所载,召引阵分五层,前两层收束能量,第三层往外扩散,目的是……扩大封印的薄弱面,让缝隙不是一点,而是一道线。”
那投信之人,见过那份誊抄,或者见过谢渊布阵的过程。
她没有把这个结论说出来,只是把金属片收回,转向师娘:“指挥调度的事,师娘比我更熟,我来说行动方向。”
师娘颔首,示意她继续。
夭夭在桌上将两张地图重新摆正,一张是现代异常点,一张是大盛地缝方位。两张图并排,符文图案的轮廓落在两界叠影处,阵心的位置,在现代落在城西一处废弃的工业区,在大盛,正是雁回关外那道主裂缝。
“两边同步监控,单靠我们在场的人手不够,”她道,“现代这边,需要把监测网扩至全国所有异常点,动作要快,对方已经在两边同时加速。大盛那边,三日后我和师娘去雁回关外,但在此之前,我需要把召引阵的完整结构摸清楚,才能在现场做出判断。”
说到这里,她看向陈老:“那份誊抄,现在在哪?”
陈老沉默了片刻,道:“在南区分会的封藏室,我去取,当日可到。”
师娘接口:“除了誊抄,我们还需要针对这类跨界能量的侦测手段。”她顿了顿,从身边取出一个木盒,放在桌上,盒盖开启,内里是一摞图纸,“这是你师父多年前交给我留存的,他当时说,若有朝一日现代出现不明来源的古旧能量,可用这套阵法侦测。”
夭夭看向那摞图纸,没有立刻伸手,只是看着。
“他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师娘的回答慢了一拍:“你拜师前两年。”
那时候夭夭还未拜师,师父便已将这套图纸交给师娘。说明师父在遇到她之前,已经在准备这件事。
夭夭将那摞图纸取过来,翻到第一页,图纸上的阵法结构极为繁复,但走线方式有一个她熟悉的特征——与她娘旧档第四册批注旁那段隐约的弧线,笔法相近。
她将图纸合上,没有出声。
白发老者在角落开口:“图纸可以用,但侦测网建起来需要人手与材料,各地分会能出多少,现在得有个数。”他环视众人,“另外,行动队的人选,需得是能应对跨界能量的,普通驱邪手段对那股气息无效,昨夜我们已经见过了。”
各地负责人开始报数,声音交叠。夭夭没有再参与,她把那摞图纸放在膝上,手指压在第一页的边角,感受纸张的质地——是现代的纸,但墨迹有些年头,与师父惯用的墨色一致。
图纸左下角有一枚极小的印记,普通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她只因手指触碰时感到一丝熟悉的温度,才低头细看。
那印记是一个字,小得像是随手压上的:渊。
她将手指从那个字上移开,将图纸重新合拢,放回桌上,神情没有变化。
人声还在继续,师娘在主持各方的协调,袁戟在旁记录,裴姝玉站在夭夭身侧,始终未言,但在夭夭放回图纸的那一刻,她微微侧目,看了一眼图纸的方向,随即收回视线。
会议在午后散去,各方分头行动,摆渡司的院子里一时人来人往,比往日热闹了不止一倍。
夭夭在议事厅中独坐了片刻,师娘进来,将门掩上,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立刻开口。两人对坐片刻,还是夭夭先道:“图纸左下角那个印,师娘看见了吗?”
师娘沉默了三息,才道:“看见了。你师父交给我时,我便看见了。”
“您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师娘道,“但我问过你师父,他说,那是他的一个旧账,与你无关,不必深究。”
旧账。
夭夭将此念压下,没有继续追问,只道:“三日后,师娘随我去大盛,现代这边的统筹,交给袁戟与陈老联手,应当稳得住。”
师娘点头,起身,走到门边,停了一下,转回来道:“夭夭,你师父失联之前的最后一次传讯,说的是‘追查引气之人的踪迹’。若引气之人是谢渊,你师父在追谢渊。谢渊让你三日后去雁回关外,你师父已经失联三日。”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落到了夭夭心上。
门关上,夭夭在厅中又坐了片刻,才起身。
院中,裴姝玉正在廊下整理封绝材料,清点数量,动作细致,神情专注。夭夭走过去,站在她身侧看了片刻,随口问:“昨夜那枚九尾狐血符,你还剩几枚?”
裴姝玉的动作顿了一下,不明显,随即继续,回道:“够用。”
“够用是几枚?”
裴姝玉抬头看她,目光平静:“够用就是够用。”
夭夭没有追问,低下头去看那些材料,停顿了片刻,拿起其中一枚封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放回去,道:“三日后带的材料,按四处裂缝的量备,不按一处。”
裴姝玉没有答话,只是把清点到一半的材料重新归拢,另取了一张纸,重新开始计数。
傍晚,陈老派人把南区分会的誊抄送来了,比预计早了半日。夭夭接过时,送件的年轻道士欲言又止,最终开口道:“陈老让我带句话——誊抄里第十七页,有两行字,是陈老当年自己加注的,不是原文,请您留意。”
夭夭翻到第十七页,加注的两行字写在页边,墨色略新于正文:“此阵若成,召引之物非魔非神,乃两界之间无主之力,以血脉为钥,以执念为引。”
以血脉为钥。
夭夭将誊抄合上,那句话在脑中转了一圈,落在一个她尚未深想的节点上——她娘的封印,“两界夹缝为锚,血脉为链”。谢渊的召引阵,“以血脉为钥”。
若封印以她娘的血脉为链,那么解开封印,或者说加速封印崩解,所需要的钥匙,也是血脉。
她站在院中,夜色已至,摆渡司各处灯火次第亮起,院子里还有人在搬运材料,说话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热闹而嘈杂。
就在这片嘈杂中,夭夭听见袁戟在门口方向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紧接着是沉默,然后是脚步声靠近。
袁戟走到她面前,脸色比平日更沉,递来一张纸条:“城西废弃工业区,有人进去了,我们盯那处的人刚传回来的,进去的人留了这个。”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与摆渡司后院墙上那行字如出一辙。
“召引阵第四层,今夜子时启动。你们还有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