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轮胎碾过红旗街坑洼的柏油路面,底盘发出沉闷的磕碰声,溅起一摊浑浊的泥水。
引擎轰鸣声停止。
许意推开副驾驶的车门,高跟鞋跟稳稳踩在碎砖块上。
三层高的红砖小楼伫立在街道尽头,外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粗糙砖块。
二楼的几扇玻璃窗碎成了蛛网状,生锈的铁窗框在风中摇晃。
刺耳的电钻声和砸墙声从一楼大厅里传出来,震得人耳膜生疼。
“砸!把这堆破烂全给我清出去!下午推土机就进场!”
一个粗哑的男声盖过了电钻的轰鸣。
许意跨过满地的碎砖头,走进大厅。
大厅中央,落满灰尘的玻璃柜台被推翻在地,碎玻璃渣飞溅得到处都是。
几匹发霉的旧棉布散落在泥水里,被人踩得全是黑脚印。
一个戴着金链子的平头男人正指着几个工人破口大骂。
他叫张大彪,县里出了名的地头蛇,靠各种手段包揽了县城大半拆迁工程。
一个穿着褪色蓝布工装的大姐死死抱住承重柱,眼眶通红。
她是当年供销社的老售货员,李姐。
当年许意刚穿过来,一穷二白,拿着空间里的第一批物资来县城试水,就是李姐顶着被处分的风险,给她腾了半个柜台。
这份恩情,许意一直记在账本的第一页。
“张老板,你行行好!这柜台里还有没卖完的搪瓷盆,这都是公家的财产啊!你不能就这么砸了!”
李姐声音嘶哑,双手死死抠住柱子边缘。
张大彪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公家的?现在这块地归我张大彪了!条子就在我兜里揣着!老东西,赶紧滚蛋!我这要建全县最大的豪华台球厅,你再碍事,我连你一块埋了!”
几个工人拎着大锤,面面相觑,不敢真对一个老太太下手。
“都他妈聋了?给我把她拉开!”
张大彪卷起袖子,大步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拽李姐的头发。
一只粗壮有力的手掌探出,卡住了张大彪的手腕。
陆征站在张大彪身侧。
他穿着黑色皮夹克,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大门外透进来的光。
他面无表情,右手拇指压在张大彪手腕的麻筋上,骤然收紧。
“啊——!”
张大彪惨叫出声,五官扭曲在一起,膝盖一软直接跪在碎玻璃渣上。
周围的工人们倒吸一口凉气,纷纷扔下手里的大锤,连连后退。
许意越过跪在地上的张大彪,走到李姐面前。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帕,递过去。
“李姐,手破了。”
许意声音平稳。
李姐愣愣地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庞上挂着泪痕。
她盯着许意的脸看了足足五秒,浑浊的眼睛睁大。
“你……你是许家那个丫头?许意?”
李姐嘴唇哆嗦着,连手帕都不敢接。
“是我。”
许意把手帕塞进李姐手里,转过身,目光落在张大彪身上。
张大彪疼得满头大汗,咬牙切齿地瞪着陆征和许意。
“你们敢管老子的闲事?你们知道我姐夫是谁吗?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你们在县城待不下去!”
许意没有接话。
她拉开手提包的拉链,拿出一个黑色的摩托罗拉大哥大。
天线拔出,按键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喂,陈县长。”
许意看着张大彪,语速不急不缓,“我是许意。”
大厅里安静下来。
张大彪挣扎的动作僵住了。
他瞪着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许意手里的大哥大。
许意这个名字,在如今的县城乃至整个省城商圈无人不知。
前几天省城商圈大洗牌,意想集团豪掷千万吞并鸿运零售的新闻,连县城的三岁小孩都在议论。
“许……许董事长?”
张大彪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许意根本没看他,继续对着电话说道:“红旗街老供销社的这块地皮,意想集团要了,对,全资收购。下午我会让集团法务部带着合同去县里对接,至于那张条子,陈县长,意想集团的投资环境,不应该存在这种违规操作。”
电话那头传来连声应答的保证。
许意按下挂断键,将大哥大放回包里。
“陆征,放开他。”
许意说。
陆征松开手。
张大彪瘫坐在碎玻璃上,顾不上膝盖的剧痛,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他煞白的脸上布满冷汗,嘴唇青紫,连金项链都歪到了后脑勺上。
他这种靠捡工程渣子吃饭的小混混,根本惹不起意想集团。
“许董!许董我瞎了狗眼!我没看出来您要这块地!我这就滚!马上滚!”
张大彪连连磕头,额头撞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带着你的人,十分钟内从这里消失。”
许意看着他,“砸坏的柜台,按原价十倍赔偿,钱送到李姐手里。”
“是是是!我赔!我十倍赔!”
张大彪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钞票,看都没看直接塞进旁边一个工人的怀里,“快!给这位大姐!赶紧收拾东西走人!”
工人们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扛起工具,跟着连滚带爬的张大彪逃出了大厅。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几个躲在后院的老售货员此刻全凑了过来,面面相觑。
她们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风衣的女人,根本无法将她和当年那个在供销社门口摆摊的农村丫头联系在一起。
“许丫头……你现在,出息了啊。”
李姐捏着那方手帕,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供销社,保住了?”
许意环视了一圈四周斑驳的墙壁。
生锈的铁算盘倒在角落里,算珠散落一地。
墙上贴着泛黄的为人民服务标语,边角已经卷起。
这里是她商业帝国最初的起点。
她走到一张还算完好的实木办公桌前,伸手抹去桌面上一层厚厚的灰尘。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工程图纸,在木桌上摊开。
“这里不建台球厅。”
许意手指按在图纸中央的建筑模型上,“意想集团出资三百万,把这栋楼推倒重建,一楼改成现代化的社区平价超市,二楼建职工活动中心,三楼做社区医疗站。”
周围的老员工们愣住了。
三百万!这个数字让所有人头晕目眩。
“李姐,你们不用下岗。”
许意抬起头,看着那群不知所措的老人,“新超市建好后,意想集团全盘接收你们,工资按意想正式员工的标准发,交五险一金。”
李姐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后方的木椅上。
她双手捂住脸,痛哭出声。
几个老售货员紧紧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陆征走到许意身旁。
他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帕,仔细擦去许意指腹上的灰尘。
然后,他拿出一支钢笔,拔下笔帽,递到许意面前。
许意接过钢笔。
她低着头,笔尖抵在图纸右下角的签名处。
墨水在粗糙的纸页上洇开,留下许意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