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西区的金华庭售楼中心。
大柱和老陈站在巨大的楼盘沙盘前。
两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外套,脚上的解放鞋沾着工地上的黄泥。
两双泥脚印在大理石地面上格外显眼。
大柱搓着长满老茧的双手,局促地把手插进衣兜,又快速拔出来。
售楼部经理刘强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翻着客户登记册。
他眼皮耷拉着,目光在两人身上的泥点子上扫过,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两位,我们这儿是省城最高档的小区,一平米六百块,你们看中的那套八十平的两居室,首付就要两万。”
刘强把登记册拍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你们凑够了吗?”
大柱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他一层层解开缠绕的红头绳,露出里面一沓皱巴巴的零钞。
“刘经理,我们兄弟俩凑了一万五。”
大柱声音发紧,粗糙的手指捏着那沓钱,“剩下的五千,您通融通融,宽限我们三个月,我们在工地上干活,工钱发下来马上补齐。”
刘强嗤笑出声。
他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带过滤嘴的香烟叼在嘴里。
“买菜还能讲价,买房你跟我讲宽限?没钱就去城中村租平房!跑这儿充什么大款?”
刘强夹着烟的手指点着地面上的泥印子,拔高了音量,“保安,过来把地拖了!一股子汗酸味,熏跑了别的客户你们赔得起吗?”
大柱脸色涨得紫红。
他咬紧牙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老陈拉住大柱的胳膊,用力拽了两下,转身想往门外走。
“站住。”
玻璃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陆征大步跨进来,军用厚底皮靴踩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震响。
许意跟在他身旁,穿着一件深蓝色风衣。
陆征走到大柱和老陈面前,大柱抬起头,眼眶红了。
“连长……”
大柱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陆征伸出手,重重拍在大柱的肩膀上。
手掌下的肌肉紧绷着,当年在南疆边境,大柱替陆征挡过一颗流弹,后背至今留着碗口大的疤。
退伍后陆征因为家里成分问题找不到工作,也是大柱和老陈把家里仅剩的口粮省下来接济他。
刘强吐出一口青烟,上下打量着陆征和许意。
两人身上没有显眼的商标,他翻了个白眼。
“怎么?穷亲戚叫帮手来了?”
刘强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不耐烦地挥手,“我告诉你们,没钱别在这儿碍眼!我们金华庭不接待叫花子!”
许意走到沙盘前。
她根本没有看刘强,目光在几栋现房的模型上快速扫过。
“这三栋,是现房对吧?”
许意伸出食指,点在沙盘中央位置最好的三栋楼上。
刘强冷笑一声,站起身。
“是现房,南北通透,全款五万一套,你问这个干嘛?买得起吗?”
许意拉开手提包的拉链。
她拿出一本支票簿,拔出钢笔笔帽。
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三栋,六单元,三层,三套一百二十平的大户型。”
许意撕下支票,两根手指夹着,直接递到刘强面前,“十五万,全款,现在办手续。”
大厅里安静下来。
几个正在看房的客户停下脚步,齐刷刷地转头看过来。
刘强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那张支票,瞪大了眼睛。
支票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公章——意想集团。
这四个字让他头晕目眩。
这几天省城商界谁不知道意想集团刚刚吞并了鸿运,手握巨额现金流。
眼前这个穿着素净的女人,竟然是那位传说中杀伐果断的许董事长!
“许……许董!”
刘强双腿一软,膝盖磕在玻璃茶几的边缘。
他顾不上疼,腰弯成了九十度,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别跟我一般见识!我马上给您办手续!马上办!”
周围的销售员倒吸一口凉气,大厅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我的天,那是意想集团的许总!出手就是十五万全款!”
“三套大户型直接秒了!这财力太恐怖了,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刘强这次踢到钢板上了,活该他势利眼!”
大柱和老陈彻底傻眼了。
大柱连连摆手,粗糙的手指在空气中乱抓,急得直跺脚。
“嫂子,使不得!这太贵重了,我们绝对不能要!”
大柱涨红了脸,转头看向陆征,“连长,你快劝劝嫂子!我们兄弟俩有手有脚,能自己赚钱!”
许意拿过刘强递来的购房合同,推到两人面前。
“大柱兄弟,意想集团准备成立独立的安保公司,陆征缺几个信得过的副手,你们来帮他。”
许意看着两人,声音平稳清晰,“意想的高管,总不能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传出去,别人要说我许意刻薄员工。”
她把钢笔塞进大柱手里。
“这房子是安家费,签了字,明天就去公司报到。陆征的后背,只能交给你们护着。”
大柱和老陈眼圈通红。
老陈抹了一把脸,抓起桌上的笔,在合同上签下歪歪扭扭的名字。
他咬破了嘴唇。
“连长,嫂子,这条命,以后就卖给意想了。”
老陈声音嘶哑。
走出金华庭售楼处。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街道上。
陆征拉开吉普车的车门,许意坐进副驾驶,把手提包放在膝盖上。
陆征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车门外,双手撑在车顶上。
他看着车里的许意。
女人正低头整理着风衣的袖口,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脖颈边。
陆征咽了口唾沫。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他没有去摸方向盘。
陆征伸出右手,一把握住许意放在膝盖上的左手。
他的手指收拢,将那只纤细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力道大得惊人,指骨甚至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许意转过头。
陆征看着她的眼睛。
他低下头,嘴唇重重地贴在许意的手背上。
一个极重、极深的长吻。
引擎没有发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