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风刮过许家村村口的那棵老槐树,干枯的树枝在风中互相摩擦,发出难听的嘎吱声。
打谷场上已经摆开了十张借来的八仙桌,长条板凳围着桌子拼了一圈,桌面上铺着大红色的塑料薄膜,四个角用砖头死死压住,防着被北风掀翻。
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村妇正围在土灶旁边摘白菜,嘴里嗑着自带的干瘪瓜子,吐出一地瓜子皮。
“你们听说了没?老许家那个丫头,以前可是跟镇上那个二流子定过亲的。”
王大嘴把一把烂白菜叶子扔进泔水桶里,压低了声音凑到旁边人耳边,“这都算是退过婚的二手货了,还敢这么大张旗鼓地办酒席,真是不嫌丢人。”
旁边一个满脸麻子的女人跟着撇了撇嘴,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啐。
“可不是嘛,陆家那小子也是个冤大头,成分本来就不好,娶个退过婚的破鞋,还杀猪宰鸡的摆十桌。我看他就是打肿脸充胖子,把退伍费全砸进去了,以后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要我说啊,这二婚的排场摆得再大,那也是个笑话。等会儿咱们多吃两块肉,吃回本就行,谁管她丢不丢人。”
几个女人凑在一起笑得前仰后合,声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砰!
一口几十斤重的大铁锅被重重砸在泥砌的土灶上,震得灶膛里的草木灰呼啦啦往外直冒,呛得那几个村妇连连咳嗽。
李桂兰手里提着一把滴着血的杀猪刀,黑着脸站在土灶旁边。她身上系着一条沾满油污的粗布围裙,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粗壮的胳膊。
“吃肉还堵不上你们的破嘴!”
李桂兰把杀猪刀往案板上用力一剁,刀刃直接嵌进厚实的榆木案板里,“许老板花钱请你们来吃席,不是让你们来这儿喷粪的!谁要是再敢嚼一句舌根,现在就给我滚出打谷场,这顿肉你们一口也别想沾!”
几个村妇被李桂兰这副拼命的架势吓住了,互相看了一眼,灰溜溜地端着白菜盆缩到了角落里,再也不敢吭声。
李桂兰拔出杀猪刀,转身冲着灶房里大喊一声:“三丫!火烧旺点!今天这顿肉必须炖出油水来,让全村人都看看咱们许老板的排场!”
此时的陆家小院东屋里。
许意正站在那面缺了一角的穿衣镜前,伸手扣上衣服的最后一颗塑料纽扣。
她没有穿这个年代农村新娘子常穿的那种臃肿的大红棉袄。
她身上穿着一件正红色的呢子大衣,里面配着昨天刚用缝纫机踩出来的红衬衫。呢子大衣的剪裁极其贴身,腰间系着一根同色的宽腰带,勾勒出她原本有些单薄的身形。
这件大衣是她从随身超市里拿出来的高级货,布料挺括,颜色鲜亮,完全不是供销社里那种洗两次就发白的土布能比的。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
陆征推开木门走了进来,他身上穿着许意昨天给他的那套藏青色中山装,里面是雪白的衬衫。
粗糙的手指把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宽阔的肩膀把衣服撑得笔挺。
他刚跨进门槛,脚步就顿住了。
陆征的视线落在许意身上,那件正红色的呢子大衣在这间昏暗破旧的土屋里十分显眼,他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外面都在传闲话。”
陆征声音很沉,有些沙哑,“说你退过婚,这酒席办得不合规矩。”
许意转过身,走到炕桌前,拿起一把木梳随意梳了两下头发,她连一点生气的反应都没有。
“嘴长在他们身上,随他们说去。”
许意把梳子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今天这十桌酒席,我就是要办给全公社的人看。我要让他们知道,我许意不仅能赚钱,还能风风光光地把这许家村踩在脚底下。”
她走上前,伸手扯了一下陆征有些翻折的衣领。手指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碰到了他的锁骨。
“走吧,陆队长,咱们该出去见客了。”
陆征反手抓住许意的手腕,男人的掌心粗糙滚烫,十分有力。他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了许意两秒,然后松开手,转身拉开了东屋的木门。
院子外面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随着日头越升越高,全村的老少爷们几乎全挤到了村口的打谷场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肉香,两寸厚的肥膘肉在滚开的铁锅里上下翻腾,熬出来的荤油香气混合着大料的味道,直往人鼻孔里钻。
旁边另一个大锅里炖着两只后山套来的野鸡,金黄色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在这个一年到头连点荤腥都见不到的年代,这股香味十分馋人。
原本还在背地里嚼舌根的村民们,此刻全都伸长了脖子,狂咽口水,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的肉块,连挪动一下脚步都舍不得。
打谷场边缘的土墙后面,林婉裹着件破旧的碎花棉袄,死死盯着那十口大铁锅,攥紧了拳头。
她嫉妒得浑身发抖。
凭什么?许意那个连小学都没毕业的村妇,一个被退过婚的破鞋,凭什么能摆出这么大的排场?这十桌酒席得花多少钱?那些肉、那些白面,全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药带了吗?”林婉咬着牙,转头看向身旁那个满嘴黄牙的男人。
王麻子搓着满是泥垢的双手,从破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一个泛黄的纸包,在林婉眼前晃了晃。
“放心吧林知青,最烈的三步倒。等会儿开席敬茶的时候,我混进后厨,直接把这包药全倒进许意那桌的茶壶里。”。到时候我直接把她扛进屋里……”
“手脚干净点。”
林婉冷冷地打断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塞进王麻子手里,“事成之后,我带人去捉奸。我要让她当着全村人的面,彻底变成一个千人骑万人跨的烂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