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组长低头看了那些报告,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像是要确认,纸张的质感。
他看完之后,没有反驳,把文件推了回去。
女同事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一台不常用的录音机,第一次被打开。
“苏医生,举报材料里提到你在手术中,处理某个血管时存在‘操作不当’的嫌疑,你怎么回应?”
苏晚没有犹豫。
“手术的全程记录在这里。”
她从纸箱里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手术室监控摄像头的录像截图,逐帧标注了每一个关键步骤的时间点。
这是当时在场的麻醉师,和巡回护士的签名确认。
这是术后立即记录的血管处理情况说明。
处理方式符合当时,条件下的最佳方案,没有偏离任何规范。”
她把文件递过去,动作很稳,手指没有抖,纸页在空气中划过,发出轻微的声响。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外面隐约传来广播声,“王医生到手术室”。
然后是推车的轱辘声,有人从门口经过,脚步声很轻。
女同事看完了那些材料,放下,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男人一直没有说话,看完了所有东西,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
然后,抬头看了苏晚一眼,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周组长合上文件夹,把眼镜摘下来用布擦了擦,重新戴上。
“苏医生,材料我们已经看了。从现有的资料看,举报材料中反映的问题,与事实不符。
我们会把调查结果写入报告,呈报上级。”
他站起来,伸出手。
苏晚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手心干燥,温度平稳,没有汗。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调查组的人没有多说话,拎着公文包走出医院大门。
上了门口一辆灰白色的轿车,车开走了,车尾在午后阳光里闪了一下,消失在街道尽头。
苏晚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那辆车远去。
回到办公室,把纸箱合上,放进柜子里。
事情还没完。
她知道,调查组走了,但魏振东不会这么轻易收手。
他会盯着她,等她露出破绽,等她犯错。
但她不打算让他等到。
她要做一件事,比提交材料更有力的事。
周一上午。
苏晚主动联系了,卫生系统的几位资深评审专家,通过宋怀远的关系,请到了两位在华北地区,声望很高的老医生。
苏晚请他们来观摩一台,她主刀的手术。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手术,是一台难度很高的肝叶切除。
不算稀有,但技术细节很考究。
一个不熟练的外科医生,很容易在分离血管时出岔子。
苏晚选择这台手术,是因为它足以证明她的技术水准。
又不至于让人,说她故意炫技。
苏晚不是那种喜欢在众人面前,表现自己的人。
但在必要的时候,她不介意让该看的人看到。
手术在周二上午进行。
两位老医生穿着无菌衣,站在手术室的观摩区内,透过玻璃看着里面。
无影灯亮了,手术刀在苏晚手里像身体的一部分。
她的动作没有多余的部分,每一刀都有目的,每一针都精准到位。
止血、分离、切除、缝合……
行云流水,比一台被提前演练过几十遍的示范课,还要流畅。
老医生们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个微微点头,幅度很小。
但足够让人,看出他的认可。
手术比预计时间,提前了将近一个小时完成。
苏晚摘了手套,消毒洗手,走到观摩区。
老医生站起来,伸出手。
“苏医生,你的手法很老练。
比很多做了二十年的人还要稳。”
说话的是孙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声音洪亮。
他的手掌大而厚,骨节粗大,握手的力道不重但很实在。
“举报的事我听说了。
你放心,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苏晚说了声谢谢,没有多言,退后一步,让他们先走。
三天后。
卫生部的调查结论出来了……
“举报材料所述情况,与事实不符,苏晚医生在该病例中,无任何违规操作。
并发症系患者自身基础疾病所致,与手术无关。”
结论盖着公章,走完了程序,发到了京都军区医院,也发到了卫生系统内部。
这意味着魏振东的第一支箭落空了。
射出去了,扎进墙里了,没有伤到人。
赵铁柱打来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苏晚刚到家,正在换鞋。
“嫂子,魏家鑫那笔五万块的来源查到了,是魏明哲的私人账户转出的。
魏明哲在账上,把这笔钱记成了‘咨询费’。
但他的公司,没有和魏家鑫签过任何咨询服务合同。
这笔钱在法律上说不通。
要不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苏晚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窗外的路灯在雾气里,显得朦胧昏黄。
把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轮廓,照成了一片柔和的光晕。
街对面的平房里,飘出炒菜的香味。
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和收音机里的评书声混在一起。
像是这座城市里,最平常的一个傍晚。
“先不用。”她说,“留着。”
“以后有用。”
苏晚挂了电话,换好拖鞋,走进东跨院的房间。
台灯已经打开了,是陆沉渊回来时开的。
桌面上放着,他从军区带回来的一袋橘子。
圆滚滚的,橙黄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油光。
她拿起一个橘子,剥开皮,橘皮发出细细的嘶嘶声。
酸味和甜味混在一起散开来,很好闻。
她把一瓣放进嘴里咬破,汁水在舌尖上炸开,酸甜适口。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到了魏振东、魏明哲、魏家鑫。
想到了调查组、病人家属、知情同意书。
但那些念头,像浮在水面上的叶子,飘了一会儿就沉下去了。
她不想再想了。
陆沉渊从厨房,端了热好的饭菜出来。
看到她在吃橘子,没有说什么,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谁也没有提举报信的事。
她的反击已经开始了,
第一步是自证,第二步是沉默的等待。
魏振东不会甘心,他一定还有后手。
但苏晚不急,她有耐心,有底气,有那张没打出去的牌。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橘子吃完了,皮被她叠成一小块放在桌角。
像一只安静地躺在那里的、橙黄色的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