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赵铁柱的消息到了。
他打来电话的时候是傍晚。
苏晚正在吃晚饭,碗里还剩半碗米饭。
“嫂子,查到了。”
“举报信是用卫生部内部的,一个公用打字机打出来的,能接触到那台打字机的人不多。
我顺着这条线查了一下,发现一个名字——魏家鑫。
这个人不是卫生部的,是某部委魏振东的远房侄子,在卫生系统有熟人,偶尔会借用那边的设备。”
赵铁柱顿了顿,“魏家鑫本人没什么能力,但他和魏振东关系很密切。
我查了他的银行流水,最近有一笔五万块的进账,来源不明。”
苏晚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继续夹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魏振东。
魏家。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宋怀远提过几次,语气不重。
但每次提起都会微微皱眉。
“知道了。”她说,“辛苦了。”
挂了电话,她把碗里的饭吃完,洗了碗,回到东跨院的房间。
陆沉渊还没回来,台灯亮着,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医学杂志。
苏晚她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
“魏振东——魏家鑫——举报信——医疗事故。”
然后在这四个词之间画了几条线,连接起来,组成一个简单的网状图。
她的手指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像在确认什么。
魏家出手了,第一支箭,射向她的职业信誉。
这不是结束,只是一个开始。
但她也知道,魏振东不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她是“白鸦”。
不知道她前世经历过什么。
更不知道她的丈夫,有一个覆盖半个京都的信息网络。
魏振东以为他在对付一个,普通女医生。
一个靠宋家上位的千金小姐。
他错了。
陆沉渊回来的时候,看到苏晚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几根线和几个词。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没有问,只是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在她旁边。
“魏家的人动手了?”
陆沉渊问,声音不大,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有预料的事情。
苏晚嗯了一声,把举报信的事说了一遍。
赵铁柱查到的结果,也说了一遍。
陆沉渊听完,没有愤怒没有急切,他伸手拿起她面前的纸,看了一眼,放下。
“你打算怎么处理?”
苏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弹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
“先走程序,让调查组查。”
“查不出问题,这封信就没有用了。
然后,想办法让魏振东知道,他这支箭射错人了。”
她停了停,“你觉得呢?”
陆沉渊想了想。“我来处理魏家鑫。”
他说,“卫生部的调查你自己应对,我们分工。”
苏晚点了点头。
台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那份举报材料,安静地躺在桌角。
像一只蛰伏的虫,暂时不动。
但随时可能再咬一口。
苏晚看着它,眼神平静。
她不怕调查,因为她没有做错事。
她的手术记录完美无缺,术前评估和知情同意书一应俱全。
任何一个公正的调查组,都查不出问题。
但她知道魏家的目标,不是让她被处罚。
是让她被拖住。
拖住她的精力、她的时间、她的名声,让她在疲于应对的过程中露出破绽。
然后魏家就会在另一个方向动手,那里才是真正的目标。
苏晚的手指,在桌面上继续敲着,节奏从慢变快,又慢慢变回慢,像是在打一段未完的曲谱。
她想魏振东的目标是宋家。
宋怀远老了,退出了权力中心。
但宋家的影响力还在。
宋家的资产还在,宋家在这座城市里占据的位置还在。
魏振东想要那些东西,但他不敢直接动宋怀远。
所以从外围入手。
先动苏晚,再动陆沉渊,最后动宋家。
温水煮青蛙,一步一步来。
苏晚心想,那就让他来。
他有他的布局,她有她的手段。看谁的网更密,看谁的刀更快。
……
苏晚没有等。
调查组给她的期限是五天,她用了不到两天,就把所有材料准备好了。
不是因为她着急,
是因为她知道这件事,拖得越久越麻烦。
调查组来的时候,她已经把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牛皮纸箱里。
箱子不大,但很沉。
病历、手术记录、术前评估、麻醉记录、术后随访、知情同意书、家属签字,
所有东西按时间顺序排列,每一份都有页码和索引。
就像一个大型手术的术后复盘档案,翻开就能看清每一个步骤。
周五上午九点。
调查组三个人,准时到了京都军区医院的会议室。
带队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戴着无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像一台上了润滑油的老机器。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出头,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台照相机。
女的年纪更大一些,鬓角有白发,表情严肃,一直盯着手里的笔记本。
三人穿着便装,拎着黑色公文包,进了会议室坐下来,面前摆着苏晚送来的那个牛皮纸箱。
周组长翻开第一页,纸张在他手指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每一页的内容,而不是阅读。
苏晚坐在他们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动过。
她没有带律师,没有带任何人,就一个人坐在那里。
腰背挺直,像一株站在风里的竹子,不摇晃,不低头。
周组长花了大约四十分钟,才翻完第一遍。
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把那叠纸推给旁边的女同事。
等她看完,又推给黑框眼镜男,等他也看完。
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像是在用眼睛开了一个,短暂的会议。
“苏医生。”周组长开口了,声音还是慢条斯理的。
“材料很齐全,逻辑很清晰。
但有一个问题,举报材料里提到的那位病人。
李建国的术后并发症,确实发生在你的手术之后。
这个时间点,你怎么解释?”
苏晚没有被这个问题难住。
“并发症发生在术后第七天,但原因与手术无关。
患者术前就已经有,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术后卧床导致血流速度减缓,诱发了心肌缺血。”
她从纸箱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到某一页,转过去推到周组长面前,
“这是患者术前的心电图和心脏彩超报告,时间戳清晰,可以证明术前心功能就已经处于临界状态。
这是术后的心电监测记录,术后第一到第六天全部正常,第七天突发异常。
这些记录全部由当时的住院医生和值班护士签字确认,没有任何伪造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