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尽染的视线掠过痛哭的女人,下意识地扫向医院大楼的上方。
在稀薄的月光和持续的警灯映照下:
四楼,某扇窗户的后面,一个模糊的身影倚靠在窗户边缘。
那视线的角度,经过她的目测与心算。
它的延伸线的终点并不是混乱中心那个哭泣的女人。
相反,是她所站立的位置。
这个排除了一切可能性的结论,让她的目光在那扇窗户上停顿了半秒。
原本平稳的呼吸也出现了难以察觉的凝滞。
旋即理智告诉她:这可能只是视觉上的差异,导致的错觉。
就在这极短的间隙里,那道模糊的影子不知道何时已经坐在了窗台上。
它双腿悬在窗外,随意地晃荡着。
月光随意勾勒出它的侧影。
那个微微侧头朝向她的姿势,以及那张扬的嘴角弧度......
它在笑?!
这个令人不适的认知攫住了她。
它的表现欲穿透了一切光线精准分享给了她。
林尽染的指尖微微收紧。
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她想知道它究竟想要分享一个什么结果给自己。
“江暮云,看四楼窗户,就是右边第四扇,有东西吗?”
江暮云惊愕地抬头,视线慌忙聚焦。
“有!它……它掉下来了?!”
他脸色骤变,身体已经比思考更快地朝着住院部大门方向冲去。
“我去叫人!找医生!”
林尽染立刻拉住了他。
“不对劲,你看到它掉在哪里了吗?”
江暮云被她拽得一个趔趄。
一眼望去,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可我明明看见了。”
“这不合理。”
她语速极快,目光锁着那片空地。
“重力加速度的坠落会有声音,但它没有。”
她看向江暮云,一字一顿的说:
“要么我们俩同时眼花了,要么刚才掉下来的,根本就不是人。”
江暮云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林尽染的逻辑严密得让人发冷,却也该死的正确。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江暮云的声音有些发干,下意识地朝林尽染身边靠了半步。
刚才那股冲去叫人的冲动褪去后,留下的是一种更真实的不安。
如果那不是人,那是什么?
它现在在哪儿?
他不由自主地又瞥了一眼那片空地,总觉得那儿的阴影比别处更浓一些。
林尽染没有答话。
她先看了眼空荡荡的地面,又抬眼望向了四楼那扇黑洞洞的窗户。
“先查宋鹤眠。”
她声音压得很低,脚步不停。
“那东西在钓鱼。”
江暮云回头看了眼那片空荡荡的阴影。
没再犹豫,快步跟了上去。
风穿过空地。
四楼的窗户,依旧黑洞洞地敞开着。
“江暮云。”
这声呼唤仿佛贴在他耳畔响起。
他浑身一僵,猛然回过头去。
那片空荡荡的水泥地上,一块未干水渍上折射出晃动的影像。
水渍里,映出的不是周围的景物。
是他自己。
那个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维持着他刚刚回头的姿势。
分毫不差。
水渍中的他缓缓地抬起了眼。
目光穿透了晃荡的水面看向了江暮云的眼睛。
江暮云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想移开视线。
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他想喊林尽染帮忙,嘴却张不开。
用他的脸的怪物朝着他笑。
他眼前一黑。
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空。”
那声音带着林尽染特有的穿透质感。
让空刚刚的手的餍足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厌恶地回过头去。
世界在眼前被粗暴地替换了。
刚才还充盈着各种烟火气光影瞬间不见了。
一条散发着霉烂土腥味的破败走廊在它的眼前延伸着。
墙上的白漆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黄的腻子,甚至是一块块暗红色的旧砖。
砖头缝里,湿漉漉的墨绿苔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空气里,有一股阴湿的土腥味。
他试着向前走,却没曾想在走廊尽头站着江暮云,还有......
薄聿衍!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他。
远处,传来极其缓慢的滴水声。
空猛然顿住了。
金光漫过,安静如潮,却又带着溺毙一切的暴戾。
所过之处,皆是璀璨的黄金。
逃!
阴影蠕动,试图渗入更深的污垢。
但一切都太晚了,薄聿衍已经近在咫尺,那平静的目光落在它徒劳挣扎的阴影上。
“是你?”
声音里面带着千斤重的压迫感。
空停止了徒劳的挣扎,它直面了薄聿衍那双令人心寒的眼睛。
一声低笑从它不稳定的轮廓中传出,充满了恶意的玩味。
“我?嘻嘻......我要是有凭空捏造的本事,我会做得更直接,更有趣点。”
“直接?有趣?”
每一个字都带着万籁俱寂的质感。
他浅褐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屑。
“你好像对这两个词的理解,依旧停留在很幼稚的层面上。”
说完,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对着空那团仍在试图维持混沌形态的阴影轮廓,凌空虚虚一握。
空的阴影疯狂沸腾,它拼命想要抵抗那股侵入自己身体里的绝对力量。
薄聿衍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虚握的手掌缓缓收紧。
随着他的动作,那团混沌阴影的深处,一点微弱但截然不同的光被强行剥离了出来。
江暮云的灵魂闪烁着微光漂浮在薄聿衍掌心的上方。
薄聿衍的目光从掌心移到了江暮云的身上。
江暮云还没读懂他眼底深处那抹情绪。
它就沉入了深潭,取而代之的事一种了然。
“它不想回去。”
江暮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脸上血色尽褪,一种混杂着眩晕和彻骨寒意的疲惫感,像海啸般从身体内部猛扑上来。
不是别人的感觉,那是他自己的某一部分在挣扎。
在另一个地方经历着这一切带来的反噬。
“它……在哭。”
江暮云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分不清是为自己还是为那个怪物。
“这不是猎食,而是寄居,它就像个寄居蟹的壳,想用灵魂填满它的空虚。”
“它们......好像互相成全了。”